言灵这么想着,身后竟真的传来了师姐的声音:
“小言?你还好吗?”
那一声音量明明不大,但透过恼人的吵闹声,叫她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有点吵。”
言灵的回答依旧维持着正常说话音量,但温清知道,能让她这个师妹开口承认有点吵的情况,大概率是真的被吵得有点没办法了。
于是,她又抽出一张抽灵符,引出自己的灵气,渡到了言灵身边。
言灵在无法视物的黑暗中感觉到了什么,抬手一抓。
一股不属于她的灵气在她周围铺散开,绕着她撑起一片半球形的金色屏障。
尖锐刺耳的哭声瞬间被隔绝在外,煞气避着这处屏障,在她身边形成了一片真空区。
塔内依旧很暗,但温清所在的窗口外,最后一缕夕阳斜照进来,为她勾勒出了那令人安心的身形。
“现在呢?”
“好多了,谢谢师姐。”
规规矩矩的回答换来了温清一声促狭的笑:“都叫师姐了,还说谢谢?”
温清经常这样逗她,以至于言灵都能想象出温清说这话时翘起的唇角和溢满笑意的眉眼。
她向来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逗趣,特别是面对师姐的时候。
好在温清知道眼前的事紧要,没有等她回答,便收了笑意,认真起来:
“我要回土地庙布阵,把那几个小孩的残魂引回去,你要注意安全。如果实在不行,传个信给我。”
“嗯。你也是。”
言灵应下,目光落在那个透进光来的小窗口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温清的身影。
但温清留下来保护她的灵气还环绕在身边。她抬手向前,指尖轻轻点上那一层屏障。
金色的波浪荡开,温和地裹住她的指尖。
灵气是道术师五感的延伸,所以她没有过多地停留,而是又伸出中指与食指并拢,手腕一翻,夹住了四张符纸。
就好像刚才的触碰并非刻意,只是出招需要。
那是四张方位符。或许是为了掩饰什么,符纸甩出去的速度镇得周围的煞气都静了几秒,破风声穿过屏障直接划进耳朵里。
嗯。是为了报复刚才那些鬼吵她。
言灵给自己胡扯了一个由头遮过去,确定那几张方位符都贴好了,手腕一翻夹出一张引灵符。
那时候她的实力还远不及后来那样恐怖,但引灵的气势已有了**分。
燃烧的符纸远远亮过不远处的残阳,她手中的火焰成了这漆黑古塔里唯一的光源。
刚被传风符搅弄起的婴灵的灵体如同水中蜉蝣不能自已,上下翻涌着想要逃避,却被方位符圈禁,走不出太远。
灵气从言灵体内被源源不断的抽出,转瞬间便笼罩了塔底。她岿然不动,任那张引灵符一直烧到最底。
原本孱弱而安静的婴灵们从未见过这阵仗,也从未受过这种待遇,全都在拼命地哭喊、试图逃窜。
不论是作为人还是鬼,它们经历得都太少,完全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也无法沟通,只是因为痛苦在本能地躲避。
至于言灵。她此前从未在任何地方见到过这样浓郁的煞气,实际上远没有面上那么得心应手。
为了充分照顾到每一个婴灵,她几乎抽出了自己所有能支配的灵力。符纸燃烧的火光下,她的面色苍白到吓人。
煞气这东西与执念和灵体相生,她曾见过很多。然而,不管是无敏和百相为了授课抓回的厉鬼,还是她从小习惯于在某些角落见到那些,与现在眼前的比起来,全都不值一提。
婴灵灵体稀薄,执念无外乎求生求食,但在这凝聚起的煞气能叫她伸手不见五指。曾冤死此地的女婴,数量叫人不敢细想。
然而,这些煞气尽管浓郁,可从头到尾只是在盘旋冲撞,并未向言灵展现出任何攻击性。
总不能是因为她太强,而那些婴灵欺软怕硬吧?
以它们的心智,恐怕算计不到这种程度。
煞气和灵气翻涌卷起的风扬起了塔内厚积的灰尘,摇晃着高处几层并不牢固的走道。风声、吱呀声和鬼哭声中,言灵稳稳立在塔底中央,不曾皱一下眉头。
连衣角也因为屏障的保护未被卷起半分。
那时候她还是标准的少年身形,肩薄背直。即便是乾坤山千篇一律的、月白长袖衫搭藏蓝长裙的弟子服,着在她身上也别有一番意气。
天昏地暗的风沙之中,好似真就只有她这一束光。
所谓当局者迷,大多数人都容易在经历时被蒙蔽,看不到当下,又常在回忆时恍然大悟,惊觉自己留下了多少遗憾。
言灵也不例外。
而且由于没有回忆的习惯,她的“恍然”来得格外慢。
比如三年后的现在,与温清一同坐在客栈的床上,因为要讲一个并不擅长的故事而不得不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时,她才真正意识到,那次超度作为她第一次下山镇鬼的经历,意味着什么。
第一次下山镇鬼,就能独自超度成百上千的婴灵,连百相都说闻所未闻,确实是很厉害的。
要是师姐当时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不过,有师姐的灵气陪在身边,应该也差不多吧?
——
塔内灵气与煞气相激的时候,温清赶回了土地庙。
一推门进去,她立马吩咐阿萍:“没退烧的那几个孩子,都抱到一块儿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或询问,庙里几个妇女察觉到温清微妙的态度转变,都意识到了什么,一言不发地照她的指令动作。
四个六七岁的男孩被抱到窗边的大通铺上躺好,因为温清先前留下的灵气,这会他们都先在梦中,还算安稳。
估算着时间,温清翻出一张符纸贴到窗框上。
阿萍站在她斜后方,伸手帮一个孩子掖了掖被子,试探问:
“另一位小师父呢?”
温清头也没抬:“她留在塔里,超度那些孩子。”
这话摆明了她们已经知道真相,旁边立刻有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是阿禾他娘,四个被抛弃的女婴的母亲之一。
阿萍手忙脚乱去扶她,自己的脸色也白了三分。温清无动于衷,手里又翻出一张符,等待着什么。
“是她们……真的是她们?”
阿禾她娘边问,边在搀扶下挣扎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刚生产完不久,气血还未完全恢复,又失了孩子,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除了凝重之外的表情,说明所有人都对那四个女婴的下落心知肚明。
温清垂下眼皮,打量着那四个因为持续高热脸颊通红而嘴唇苍白的男孩,将悲哀藏进眼底。
他们知道消失的“妹妹”去了哪儿吗?又会对此作何感想?
“是她们,也不只是她们。”
如果只有那四个女婴,倒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细弱的抽噎声打破了寂静的空气。还是阿禾他娘。
“我早说了娃儿不能丢,不能丢,都是亲生的,会来讨债的……我的阿春,袄子我都给她缝好了……”
阿春。原来那个孩子还有名字。
温清默念着那两个字,心里只剩悲哀。
她连记住这个名字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感受到里面的期许和祝福。
“现在哭有什么用!当时你还不是撒手了!”
阿萍骂她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在场一圈女人,都是做了母亲的,无不红了眼眶。
“我哪里抢得过他……阿禾阿苗连一点米汤都喝不上……”
她抽泣的声音弱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全靠阿萍搀着才能站稳。
没有人追究她口中的是事实还是借口,也没有人会在这时开口怪罪她。
因为没有人是无辜的,更没有人活该被抛弃,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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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义塔(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