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没有加入身后的谈话。她站在窗前,手里又翻出一张符纸捏好,闭上眼让五感随着灵气散开。
小言那边有一段时间没有动静了。刚才赶回来的路上还感觉胸口被挠了一下,这会儿却安安静静的。
因为距离得远了,她在意识中找到留在言灵身边的灵气时,能感受到的东西都已经不太清晰,像隔了一层膜,视角也飘在半空,只能隐约分辨出言灵的身影。
不过身边磅礴的灵气的冲击倒是明显。
看来某个师妹阻止她抽灵的时候理直气壮,轮到自己了又完全不会心疼。
是得教训一下。
至于言灵,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师姐记了一笔,正尝试着抽出那些婴灵身上的鬼气和煞气。
这是个大工程。
尽管净化一个婴灵可能连十秒都用不着,但成百上千的婴灵没有一个愿意乖乖待在原地,言灵没有办法、更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去追。
所以,她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透支自己的灵气将整个塔底的空间笼罩,让那些婴灵不论跑到哪里都被她的灵气包裹。
她觉得这个方法挺好的,还一举两得,能顺便把塔里其它的煞气也挫灭,一次性打扫干净。
就是有点费人。
因为消耗太大,言灵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脸色不能能说苍白,只能说一点血色不剩。尽管有温清留下的屏障的保护,她也被那些上下翻飞涌动的婴灵搅得头晕。
不过问题不大,已经快了。
塔里的煞气相比言灵刚进来时已经淡了很多,婴灵的哭声隔着屏障也能感觉到弱了。
她手中的符纸已经快烧尽,盈蓝色的火焰一下一下卷着,燎过她的鼻尖和发丝,但没有一丝属于火焰的温度,倒是挠得她有些想打喷嚏。
于是言灵半阖着眼,将夹着符纸的手拿得远了些。
晕眩感快要到达极点,甚至引起了反胃。然而由于她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只有酸水反到喉咙口,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
马上就好。
如果此时她能睁开眼,就会发现,已经有不少净化完成的婴灵正绕着圈在她周围漂浮,却因为屏障的存在不敢靠近。
褪去缠绕煞气,它们原本的灵体显现出来,是一个个蜷缩起四肢的婴孩。
有的面容模糊,有的还算清晰,大多数都淡到近乎透明。
成百上千个这样透明干净的灵体层层叠起来,叫人站在地上望去时,宛如沉在一片深潭底部。
一片由人命蓄起的潭,想想都很壮观。
但现在的言灵根本不敢睁眼。
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即使闭着眼睛都感觉天旋地转,不确定自己是否踩实在地面上。要是再睁眼看那些乱跑的婴灵,估计就一头栽到地上去了。
如此丢脸的事绝对不可以发生在她身上。于是她选择在手中的符纸燃完之后,先烧两张护灵符缓一下。
淡蓝色的火苗从指尖蹿起,言灵缓缓吐出一口气,尝试控制住恼人的眩晕感。
然后失败了。
护灵符起效时会使人不自觉地放松,言灵用尽力气才维持住的站姿瞬间就摇晃了一下,向后倒去。
算了,摔一下人清醒点。
然而,预想中坚硬的地面和摔倒时的钝痛并没有到来——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
言灵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师姐。
但这时候温清应该已经回了土地庙才对,就算借着留在这儿的灵气在看她,也没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接住她。
那还有谁?
托着她后背的那股力量渐渐撤去,将她安放在地上。她刚绷紧的肌肉又放松下来,接受了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好意。
护灵符因为刚才的动作灭了,她干脆直接松手丢掉,就那么在地上躺了半分钟。
半分钟后,她顺好气睁开眼再次站了起来,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比起刚晕倒的时候还是好了一些。
她日后恐怖的自控力和恢复力,这时候已经初现端倪。
拍掉衣服上沾的灰,言灵向四周看了一圈。
天已经黑了,旁无他人,也没有异常的动静。师姐留下的屏障淡了些,她身后,唯一有可能接住她的,是那些婴灵。
她陷入了思考。
这些婴灵曾被亲人抛弃,丢在这塔中,困死几十甚至上百年,被聚沙成塔的煞气模糊了本就稀薄的意识。
然而,直到现在,它们依旧保留着最纯粹的善意。即便言灵刚才净化煞气的时候让它们吃了苦头,可她将要倒下的时候,它们还是顶着屏障的威胁,聚过来托住了她。
说实话,言灵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
要知道,她一向是很讨厌鬼的。
人对讨厌的事物总是容易先入为主。在翻进来超度它们之前,言灵已经做好了被扑天盖地的哭闹声从头烦到尾的准备。
可实际上,这些剥离了煞气的婴灵全都安安静静地飘浮着,安睡的安睡,好奇的好奇,温和得不像话。
言灵走出了屏障。
被困禁得太久,这些婴灵许久没见过生人,依旧不大敢靠近她。
所以她保持了一点距离,试图仔细观察它们。
然而这实际上并不可能。一来它们数量太多,二来灵体又太淡,在言灵眼中几乎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是层层叠叠,如同一片厚重的雾。
不可以再耽误时间了。师姐那边还在等她。
她捻了个诀调动剩余的灵气,尽量轻柔地包裹住那些婴灵,开始抽取它们的记忆。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
属于婴灵的记忆十分细碎,不成章法,又因为数量太多而十分繁杂,相比起净化来需要十倍不止的耐心。
言灵不缺耐心。
她一个一个飞快地翻过它们的记忆,想要寻找那种温和的成因。
无数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黑暗、黑暗、黑暗,模糊但亲切的声音,温暖,柔软,疼痛,然后又是无止境的黑暗。
这几乎是它们对世间有过的仅剩的感受。
她不停地祭出护灵符,淡蓝色的火焰亮起又灭下,每一次都是护着十数个婴灵进入轮回道。
短时间的急速消耗转变成了漫长的剥削,她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却没有再摇晃。
——
依稀看到言灵晕倒的时候,温清差点甩下一屋子人冲回塔边。
然而不过几十秒,言灵又站了起来,像个没事人似的再次开始运灵。
温清当然不放心,但超度的流程已经开始继续,她也要配合布阵,招回那几个孩子丢失的魂魄。
一张符纸在她手中烧尽,灰白色的灰烬分别落在四个孩子的眉心。几缕青烟飘出来,颤巍巍地发着抖。
温清用灵气护住这些离体的魂魄,等待招魂的阵法引来与被超度的婴灵一同混进轮回道的残魂,再将它们弥合,送回身体里。
一旦因疏忽漏过了什么,没有第二次补救的机会。她必须逼自己专注眼前,不能一心二用。
月色缓缓攀上窗沿,挂在枝头。土地庙里静得吓人,只有孩子们匀均的呼吸。
阿萍绞着手,始终站在温清身后,不曾离开半步。
终于,最后一簇盈蓝的火苗熄灭,温清示意她们可以抱走最后一个孩子,自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师父,您歇会儿?”
因为太久没说话,阿萍的声音有些沙哑。温清面色的确疲惫,但摇了摇头:
“他们明早醒了之后应该就没事了,近几天注意别受惊吓。你们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她说着便往外走,阿萍追上,问:“您去哪儿?我点个灯笼送您一程?”
温清接过她递来的灯笼,道了声谢,又回绝她跟着:
“不必了,我去找我师妹。”
她离开时脚步很急,灯笼橙红的光晕摇曳着远去,半夜里风穿山林,风声呜呜作响,撩起衣袍,她独自行在路上,也没觉得害怕。
赶回义塔下时,言灵已经从塔里出来了,坐在塔前的台阶上。
她没想到的是,言灵身边还有盏灯笼光,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是老于带着阿萍的女儿。
言灵坐得离那两人有些距离,灯笼暖色的光并不照在她身上。月色清清冷冷地洒下,显得她整个人都很苍白,像一座瓷像。
“小言?”
在温清喊出这两个字之前,言灵已经抬头站了起来。
隔着很远的距离,她们目光相撞。只这一眼,便都察觉了对方情绪的异常。
温清抿唇加快了脚步,言灵也朝她走过去。
越近,温清越发觉言灵的情绪不对头。尽管在外人看来,她平淡的神色一直没有什么差别。
于是,等人走到近前时,温清直接搁下了灯笼,一伸手将人带进了怀里。
言灵平时总不习惯显露情绪,在人前时也总是因为害羞不大愿意和她亲密,这会儿却像只温顺的猫,一下就回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肩上,安静地做着深呼吸。
温清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安抚,另一只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耳垂,轻声问:
“怎么了?”
言灵埋着头,回答的声音也闷闷的:
“我出来的时候,捡到了一床被烧焦的小被子。那个小姑娘说,那是萍姨专门送给阿苗家的妹妹的。”
然后,妹妹被丢在塔里烧死,骨灰铲出来埋进不知道哪里,被子也只剩下一个角落。
言灵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感到低落。她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只好把这个故事告诉温清。
她相信师姐会懂。
果然,温清陪她沉默了一小会儿,便拍着她的背安慰:
“她的降生曾被期待着,她会感谢你让她的离开也有一个体面的结局。”
言灵点点头,感受着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这才觉得自己的指尖渐渐有了温度。
她抬起头,将下巴搁在了温清的肩膀上,又开口叫了她一声:“师姐。”
温清应了一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听到弃婴塔的时候,好像没有很意外。”
言灵说着,将上半身微微向后倾了些,仰头看着温清的眼睛。
温清回视着她,灯笼的光晕将她们一同笼罩其中,也映进了她们的瞳孔。
她抬手替言灵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回答:
“你知道吗小言,我一直相信事在人为。没有什么情况会凭空发生,不管真相是什么,都要学会做好准备。”
言灵始终专注地看着温清的眼睛,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轮廓。接着,又顺势将头侧过,埋回温清的胸前。
坐在台阶上等温清来的时候,她独自试了很久,都没能消化心里面那点绵长的情绪。可只要温清一来,那些情绪便自己消散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这一个怀抱管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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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义塔(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