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她们站在了塔下。
也是直到这会,她们才发觉这塔高得有些不寻常。
一般来说,民间建塔,多为五层或七层。九层石塔这类建筑,如果没有官家参与,是很少见的。
而这座所谓的“义塔”,不仅有九层,底下两层还都比普通的塔要更高。
温清的手搭上塔前一座半人多高的石碑。
它和这座千疮百孔的砖石塔一样经历了很多岁月,上面书了“义塔”二字,原本的金漆早就剥落,只有字形拐角的地方能看出原本的痕迹。
言灵看着温清的手指轻轻擦过它落满灰尘的顶面,目光沉重了些。
除了这座语焉不详的石碑,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是个什么地方。
知情者闭口不言,不知情者也不会深想。
倘若她们不来,这万千婴灵还要困囿于这方寸之塔里多久?
还是温清先催动了脚步,和言灵一块绕着塔转了一圈。
这座塔没有门,塔身布满小孔,一东一西的位置各有一个窗子大的小口,只不过东边的被封住了,只留下了西边的。
凑近一些,隐约能看见西边窗口下方的砖缝里有一些干涸的深色痕迹。
言灵俯身朝里望去,只有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有看见什么吗?”
温清站在她身后问。言灵摇摇头直起身,转头逆着夕阳的光看向温清。
金色的光穿透了温清被微风吹起的发丝,言灵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
她们是背光站着的。
从这个方向,夕阳能直接照进窗口,怎么会漆黑一片?
她立马回过头去,一翻手腕夹住一张符纸点燃。
丝丝缕缕的灵气被引出,缓缓靠近了窗口。微弱的哭叫声响起的同时,那如有实质的黑暗向后退缩了一些。
原来不是无光照耀,只是婴灵太多,煞气和鬼气充满了塔里的每一个角落,使它们只能沉在黑暗之中。
那一丝灵气引起的哭声一石激起千层浪,只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微弱的声音就真如浪花一般一层层叠起来。
层层叠叠的声浪传到言灵耳边,一下吵过一下,一个清晰字也没有,只是哭。
按理讲,她应该是很烦这些鬼声的。
但当时,她只是收回了自己的灵气,顶着耳边吵得人几乎听不见别的声响的哭声,和温清说,都在里面了。
温清却是先拉着她退远了几步:“很吵?”
言灵很讶异。她不知道师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温清微微一笑:“你声音比平时大了点。”
这个理由说服力一般。因为言灵其实很习惯这种吵闹,早就学会了体面地维持自己的表情和音量。甚至为了防止因为鬼声太吵听不清对面说话,她还学会了读唇语。
她觉得师姐是猜出来的,不过也说不定。毕竟她和师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放松警惕。
最后她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看着温清一歪头:“接下来怎么办?”
“你觉得呢?”
温清反问她。
言灵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尽力忽略那不绝于耳的鬼哭,答:
“我想超度它们。”
温清点点头,又说:“你进不去。”
那个窗口实在太小,孩子还能勉强钻进去,换成言灵显然不可能。
而超度——特别是净化煞气时,需要时刻关注灵体的状态。只是一两只的话,从窗口看看就得了,如果是里面那成百上千的婴灵,只在外面站着绝对不行。
于是言灵抬头,望着这座高塔。
为了方便焚烧婴孩,塔的下半部分全部是砖石结构,再往上,就出现了木制的飞檐。
从大概第四层的高度起,塔身上的窗户就恢复了正常大小,虽然紧闭着,但一看就年久失修,不会很难打开。
言灵猜测,上面的那几层应该供着点什么东西,用以镇压这些婴灵,使它们无处逃脱。
当然,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能镇压鬼魂的神明。但这种类似于祭祀的供养行为会汇集普通人的意志和灵气,以对抗那些处于阴煞之中的婴灵。
如果她能爬到上面去,应该就能找到直通塔内的入口。
要是百相在旁边,大概会严词阻止言灵进行这种危险的攀高活动。不过这会,言灵的旁边只有温清。
温清只会和她一起抬头看一眼那座塔,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说:“注意安全。”
言灵应下,环顾了一圈周围,在脑海里规划了一下路线。
紧接着,就见她翻上塔边石栏站定,脚尖轻轻一点,踩着那石碑借力向上蹬去,伸手抓住了第一层的飞檐边缘,一个引体向上便成功翻上了二层。
很利落,就是蹭了一手灰。
她拍拍手蹭掉那些灰尘,又站上第二层的石栏。
上面的飞檐向外翘起,想要扳住,就得从脚下的石栏往外跳,同时转身,在整个人完全腾空时抓住那飞檐的边缘,稳住身体后再引体向上翻上去。
这动作难度很高,万一手滑脚滑摔下去,虽不至于粉身碎骨,断条腿也不是开玩笑的。不过言灵表情沉静,看不出一点害怕。
没有犹豫,她错开脚步,后脚用力一蹬,整个人向外飞出,翻转,精准地扳住飞檐边缘,在惯性作用向外荡的同时,手臂猛地发力,几乎是轻盈地落在了第三层。
温清发出一声赞叹,收起了手里没来得及用的传风符。
以这样的方式,言灵接连又上了两层,站在了第五层的窗户外。
言灵是那种运动时即使很累也不会明显上脸的人,何况这种程度的攀爬对于她来说完全算不得什么。
因此,只是花两秒平复了一下呼吸,她便很不客气地直接踹开了那扇连落栓都生了锈的窗户。
矮身进去前,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塔下的温清。
夕阳下,温清半边身子都被金色包裹,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她弯着眼睛,也抬头望向言灵。
那一瞬间,言灵刚平复的心跳又有了加速的冲动。
她向温清点点头,踩着窗框跃进了塔内。
阴湿的、带着霉味和腐臭味的空气瞬间冲击鼻腔,言灵没忍住,抬手挡了一下。
当然是没用。而且,婴灵更为直接刺耳的哭喊声也没放过她。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打量了一下塔内,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圈环形的过道上。
与砖石质的塔身不同,这一圈过道是木板搭建的,比起塔内的过道,更像修建时留下未拆的脚手架。赖于环形结构,她一眼便看见这一层木板只有最简单的三角支撑,并且多处结构已隐隐有些老旧损坏的趋势。
还好她落地够轻,不然这会应该直接连人带木板摔下去了。
不过,她很快就没有空关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了。因为这塔内结构明显不正常。
她脚下的环形通道根本没有下去的路,整座塔中部是一个空腔,没有任何平台或塑像。
倒是她身侧的墙上,贴了一张老旧褪色的符纸。
言灵伸手就把那张符纸揭了下来。
这东西不知道在那儿贴了多久,纸质都脆了,被手指一捏,直接碎了半截,上面残留的一星半点痕迹更是幽默,估计本人来了都不知道自己画的啥。
看不出有用的线索,言灵干脆松手,让它飘到了地上。
反正旧成这样的符纸也不可能再起什么作用。
左右站在这里不会有什么新的信息,言灵走到过道边缘,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底下漆黑一片,所有的婴灵大概都集中在下面那几层。
婴灵的哭声已经快把她吵聋,她必须快点终结这事。
于是,没浪费时间一层层跳下去,言灵右手一撑那权当摆设的护栏,径直跳了下去。
道术师当然不是钢筋铁骨,她以极快的速度在落体过程中点燃了一张传风符。
一阵狂风从塔底卷起,搅弄着那些婴灵和煞气的同时,成功减缓了言灵落地的速度,使她几乎没有声响地安全落地。
她没有封闭阴阳眼。因此,塔底的环境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友好。
巨量的婴灵和煞气凝聚成如有实质的黑雾,对于言灵,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周围的温度几乎降到冰点,空气浓稠到使人难以呼吸。哭喊声、抽噎声和撕心裂肺的大喊直接在耳边炸开,即便是惯熟于此的言灵,也不由得感到头痛,下意识闭上了眼。
这样下去,不等开始超度,她的脑子会先炸掉。
可如果为了封闭阴阳眼压制灵力,她又无法完成抽灵的流程,进而无法超度。
失算了。这活儿应该让师姐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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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义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