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宫中大宴。
这是叶青青入宫后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宫宴。方嬷嬷提前三日便开始教她宴上的规矩——什么位置坐什么人,什么场合行什么礼,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叶青青听得仔细,可心里还是不免发慌。
“不必紧张,”苏沅蘅坐在她对面,见她捏着衣角不放,淡淡道,“到时候你跟着我就行。我做什么你做什么,错不了。”
叶青青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不踏实。
傍晚时分,两人换了衣裳,随引路的太监往太和殿去。苏沅蘅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照人;叶青青依旧是一身月白,只在发间多簪了一支温老夫人送的白玉簪,素净得像是月宫里走出来的人。
太和殿外已是灯火通明。朱红的宫门大开,两侧站着两排宫娥,手里捧着各色果品酒盏,见人便福身行礼。殿内摆了数十张案几,按品级高低排列,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直通御座。
叶青青跟着苏沅蘅走进殿内,立刻感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苏沅蘅的后背,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抬头。”苏沅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
叶青青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是满殿的华服珠翠、觥筹交错。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可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她们的位置在中间偏左,不算最显赫,却也足够看清殿中大半的景象。落座后,苏沅蘅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她说:“待会儿皇上和皇后来了,跟着我行礼便是。其他时候,只管低头吃东西,少往四处看。”
叶青青点头。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喝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叶青青跟着苏沅蘅跪下去,低着头,只看见御座前那一方金砖上落下的衣袍影子。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众人起身落座,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歌舞升平,殿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叶青青坐在位子上,面前的菜色精致得她叫不出名字,可她全无胃口,只是机械地夹了几筷子,又放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殿中游移。
然后她看见了谢离。
他坐在御座左侧的位置,离皇帝很近。一身白衣玉冠,眉目清隽,在满殿的华服锦袍中显得格外素净。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与身旁的人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独自饮酒,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这满殿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这便是三殿下谢离。叶青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方嬷嬷说他深得圣宠,有帝星之命,可看他的模样,倒不像是野心勃勃的人。他坐在那里,像是一棵种在喧嚣市井中的树,根扎得深,枝叶却朝着安静的方向生长。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谢离忽然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叶青青心里一惊,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面前的菜碟。她的心跳快了几拍,耳根微微发烫。等她再偷偷抬眼时,谢离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与身旁的一位大臣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无意的扫过。
“看什么呢?”苏沅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没、没什么。”叶青青连忙端起茶盏,掩饰性地饮了一口。
苏沅蘅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方向望了望,嘴角微微翘起,没有戳穿,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宴至中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叶青青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口走进来一位年轻公子。
那人身量修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贵气度。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是一幅淡墨山水画,不张扬,却让人过目难忘。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殿内,向御座上的皇帝与皇后行了一礼。那礼行得不卑不亢,姿态端方,挑不出一丝毛病。
“永昌侯府沈长宴,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不高不低,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个人的耳中。
皇帝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长宴来了,入座吧。”
沈长宴再行一礼,转身走向永昌侯府的席位。他的席位在殿中靠后的位置——永昌侯府虽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袭爵,却只有虚衔,并无实权。侯府以诗书传家,子弟多才学出众却从不涉足朝政,在朝中地位超然,是真正的“清贵”而非“显贵”。
叶青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移动。
她看见他落座,看见他与身旁的永昌侯低声交谈,看见他端起酒盏浅浅饮了一口。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早已做过千万遍的事,不急不躁,恰到好处。
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沈长宴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叶青青觉得时间仿佛停住了。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深邃如渊,像是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却又被主人很好地藏在了最深处。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快的怔忡。
那怔忡只持续了一瞬,却让叶青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羞涩,而是一种更深、更古老的悸动——像是一颗沉在深水里的石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荡开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长宴很快收回目光,端起酒盏,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无意中的对视。可他的手指在酒盏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少女坐在人群中,一身月白衣裳,素净得像是月光凝成的人形。她的眉眼说不上多么惊艳,可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像是山间的泉水,又像是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千百遍的某种光。
他不认识她。可他看着她,心里却泛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在漫长的时光里,他曾无数次这样远远地望着她。
这念头荒唐至极。沈长宴垂下眼帘,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悸动压了下去。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叶青青跟着苏沅蘅走出太和殿,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累不累?”苏沅蘅问。
“还好。”叶青青笑了笑,可她的笑容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苏沅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回云和宫后,叶青青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她想起沈长宴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怔忡,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开的涟漪至今没有平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她只记得,他看她的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
不过是一面之缘。她连他的名字都是今晚才知道的,怎么会认识他?
桂花的香气飘满了整座宫城。苏沅蘅将一封信交给叶青青,托她顺路带去翰林院转交。
“交给翰林编修顾长卿。”苏沅蘅说这话时,面色平静,可耳根却微微泛红。
叶青青接过信,什么也没问,揣进袖中便出了门。
翰林院在宫城东面,从云和宫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叶青青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路旁的桂花开得正盛,金色的花瓣密密匝匝,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滴出蜜来。
走到一处池塘边时,她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身子一个踉跄,袖中的信便滑了出来,飘飘荡荡地落进了池中。
“哎呀——”叶青青惊呼一声,连忙俯身去捞。
可她的手不够长,够不到。她正着急,忽然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不慌不忙地将那封信从水面上拾起。
叶青青抬起头。
是谢离。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腰间还是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上下不见皇子该有的排场,倒像是个寻常的书生。他将信递到她面前,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顾”字——便移开了视线,没有多看一眼。
“姑娘小心。”他温声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叶青青连忙接过信,福身行礼:“多谢三殿下。”
谢离微微颔首,转身便要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叶青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询问,他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消失在□□尽头。
叶青青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奇怪。
这位三殿下,似乎与她在宫宴上看到的又有些不同。宫宴上的他沉静如水,像是一座隔了很远山;可方才的他,虽然依旧话不多,却让人觉得近了一些——像是隔在中间的那层薄雾,散去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湿了一角的信,小心地收进袖中,继续往翰林院走去。
而谢离沿着□□慢慢走着,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是特意走那条路的,还是无意中走到了那里。他只知道,当他远远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站在池边、手忙脚乱地俯身去捞什么东西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走了过去。
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眼睛——清澈、干净,像是山间的泉水。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感激,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意这些。
他见过太多人。朝中的大臣,宫中的妃嫔,各家的贵女——他们的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算计、讨好、畏惧。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因他是皇子而生出的疏远。
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宫殿走去。
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路空荡荡的,□□两旁的桂花开得正盛,金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她已经不在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笔墨的清苦气息——那是她身上残留的墨香。
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此后的日子里,谢离发现自己去御花园的次数比从前多了。
他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每次走过那片池塘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四下里看一看。
大多数时候,那里空无一人。偶尔有几只水鸟在池中游过,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