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青一个人在云和殿待得闷，便想着出去走走。她不敢走远，只打算在附近转转就回来，可御花园的路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七拐八绕的游廊，看似相通实则隔断的小径，还有那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月洞门，让她很快就迷了路。
她在一处海棠花树下站定，环顾四周，四面都是高墙和花木，来时的那条小径早已不知被抛在了哪里。
正踌躇间，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箫声。
那箫声不似宫中宴乐那般华丽铺陈，反而带着几分疏阔与散淡，像山间的风，又像林间的溪水，不疾不徐地流淌着。叶青青循着箫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海棠花林映入眼帘。
满树海棠开得热烈，粉白相间的花瓣密密匝匝，像是一片浮在半空中的云霞。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满地。
花树下，一个少年正倚着树干吹箫。
他约莫十六七岁，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可当他吹箫时，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便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柔和与疏朗。
叶青青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箫声停了。
少年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清亮如星，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讶异，却没有恼怒。
“你是哪宫的？”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叶青青回过神来，连忙福了一礼：“我……我是云和殿的，出来走走，不想迷了路。”
“云和殿？”少年微微挑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温家那位？”
叶青青点头，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看他通身的气度与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想来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少年没有追问，只是将箫收在身后，淡淡一笑：“这里确实容易迷路。我第一次来时，也转了许久才找到出去的路。”
叶青青忍不住问：“你常来这里？”
“偶尔。”少年的目光落在满树海棠上，语气淡淡的，“这园子里，只有这片海棠最安静。”
叶青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棠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确实安静——除了风声和花瓣飘落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你喜欢海棠？”她问。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也不算喜欢。只是觉得它开得热闹，落得也干脆。不像有些花，败了还要挂在枝上，拖泥带水的。”
叶青青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花，一时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翘起：“你笑什么？”
“没什么，”叶青青摇头，“只是觉得你说得有意思。花还有拖泥带水的？”
“怎么没有？”少年一本正经地说，“你看那牡丹，败了也不肯落，花瓣枯在枝头，黄黄的一片，看着就难受。海棠就不一样——要落就落得干干净净，绝不拖沓。”
叶青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恰好一阵风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她伸出手，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掌心，粉白相间，薄如蝉翼。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落得干干净净，确实好看。”
少年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花树下，看着她掌心那片花瓣。
风停了。
叶青青回过神来，将花瓣轻轻放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该回去了。你知道往云和殿怎么走吗？”
少年抬手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石子路一直走，穿过那道月洞门，再往左拐，就能看见云和殿的院墙了。”
“多谢。”叶青青福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青青回过头。少年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递到她面前。
“花开有时，相逢有缘。”他说，语气淡淡的，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拿着吧。”
叶青青怔了一下，接过花枝。海棠花瓣上还沾着午后未干的露水，触手微凉。
“多谢公子。”她再次道谢，转身沿着石子路走去。
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少年依旧站在花树下，月白色的衣袍在花影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海棠花枝，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回到云和殿时，苏沅蘅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书。见她手里拿着一枝海棠，微微挑眉：“哪来的？”
“御花园里碰见一位公子，他折给我的。”叶青青如实说，将花枝插在桌上的瓷瓶里。
“公子？”苏沅蘅的目光在花枝上停留了片刻，“什么模样的？”
“穿着月白袍子，腰间有块玉佩，生得很好看。”叶青青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会吹箫，箫声很好听。”
苏沅蘅沉默了一瞬，放下手中的书，淡淡道：“那是三殿下，谢离。”
叶青青愣住了。
“三……三殿下？”
“嗯。”苏沅蘅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片海棠是他母妃生前所植，他每年都会去坐坐。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叶青青低头看着瓶中那枝海棠，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他递过花枝时的神情——淡淡的，像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她觉得，那枝海棠并不是随手折的。
“他倒是平易近人。”她轻声说。
苏沅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重新低头看书。可她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很久，一页都没有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