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和殿的日子,比叶青青想象的难熬。
倒不是吃穿用度上受了委屈——皇帝亲口下旨,两位天女一切用度按公主规制,宫人们伺候得殷勤周到,每日膳食精致得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难的是规矩。
叶青青第一次听到“赋税”二字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在温府这些年,虽跟着陈先生读了些书,可读的都是《三字经》《千字文》之类蒙学读物,最多不过几首唐诗宋词。如今忽然要她学这些,无异于赶鸭子上架。
倒是苏沅蘅,像是早就学过一般,先生提问时总能对答如流。叶青青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些像是天书一样难懂。
“你不必着急,”下课后,苏沅蘅见叶青青对着笔记发呆,难得主动开口,“这些东西我从小就学,听了七八年,自然比你熟悉。你才刚开始,听不懂是正常的。”
叶青青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苏沅蘅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可说的话却让人心里一暖。
“你从小就要学这些?”叶青青问。
苏沅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苏家的女儿,从六岁起便由专门的先生教导。先学《女训》《女诫》,然后是诗词歌赋,再大些便开始学政务。家里说,将来入了宫,这些都用得上。”
她说“入了宫”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叶青青注意到,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你想入宫吗?”叶青青脱口而出,问完便有些后悔。
苏沅蘅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那株老桂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洒落一地细碎的阳光。
“不说这个了,”她收回目光,看向叶青青,“你的字写得好,教教我。”
叶青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的字也不差。”
“我的字太板了,”苏沅蘅摇头,“先生说我笔力有余,灵性不足。你的字不一样,看着就舒服。”
叶青青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提笔写了几行字,一边写一边讲自己写字时的心得。苏沅蘅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偶尔提笔模仿,两人竟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练了半个时辰的字。
方嬷嬷来送茶点时,见两人并肩坐在窗前写字,不由得笑了:“二位姑娘倒是投缘。”
苏沅蘅头也没抬:“她字写得好,我跟她学学。”
叶青青渐渐发现,苏沅蘅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冷淡。她话少,却从不居高临下;她出身高贵,却从不拿架子。吃饭时,她会不动声色地将叶青青爱吃的菜换到她面前;叶青青政务课听不懂时,她会课后帮她梳理一遍;叶青青想家时,她便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打扰,也不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
有一日,叶青青夜里睡不着,出来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苏沅蘅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洒了一地,老桂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青青,”苏沅蘅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你想家吗?”
叶青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我也想。”苏沅蘅的声音很轻。
叶青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苏沅蘅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天上的月亮,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小时候,最喜欢缠着姐姐带我去后花园玩。姐姐会摘花给我编花环,会陪我放风筝,会给我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我慢慢长大,家里开始请先生来教我功课,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配得上那个位置。姐姐还是每天来陪我,可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她看我的时候,有羡慕,有心疼,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叶青青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若是可以选择,”苏沅蘅转过头,看着叶青青的眼睛,月光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我宁愿做一个普通人,嫁一个心上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叶青青怔住了。
她看着苏沅蘅——这个出身名门、被家族精心培养、注定要成为太子妃的姑娘,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会有那一天的。”叶青青轻声说。
苏沅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各自回房。
叶青青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很久都没有睡着。
云和宫的教引嬷嬷姓方,是尚仪局的老人了,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经她手的秀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生得圆胖,面相和善,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可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像是能看穿人心底所有的秘密。
头几日的礼仪课,叶青青出了不少岔子。她紧张时容易低头,走路时脚步不够稳,行礼时腰板不够直。方嬷嬷从不疾言厉色,只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可每一声“再来”都让叶青青的脸红一分。
苏沅蘅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课后,叶青青独自留在正殿练习。她一遍遍地做着见驾之礼——跪下去,叩首,起身,退步——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生怕出一点差错。
“你的腰要再直一些。”
叶青青回头,见苏沅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我陪你练。”苏沅蘅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亲自示范了一遍。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姿态端庄得体,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无可挑剔。叶青青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不用急,”苏沅蘅说,“我小时候也练了整整三个月才过关。”
叶青青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过。
日子久了,叶青青的进步连方嬷嬷都看在眼里。
“叶姑娘是个有灵性的,”方嬷嬷私下对苏沅蘅说,“别看学得慢,可一旦学会了,便比谁都扎实。这份沉稳的性子,在宫里比什么都难得。”
苏沅蘅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渐渐地,宫中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位出身寒微的天女。
先是负责教诗书的翰林院侍讲。他发现叶青青虽然底子薄,可记性好,悟性高,一首诗讲一遍便能记住,问起其中的典故也能举一反三。更难得的是,她写的字——那手字工整却不呆板,清秀却不柔弱,隐隐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力道。
“这字有风骨。”侍讲将那页字拿给同僚看,“不像是寻常人家教出来的。”
消息传到皇后耳中,皇后只是淡淡一笑:“温家的姑娘,能差到哪去?”
教琴的乐正也渐渐对叶青青另眼相看。叶青青从未学过琴,起初连琴弦都认不全,指法更是笨拙得让人着急。可她耐得住性子,别人练一个时辰,她便练两个时辰,指尖磨出了茧子也不吭声。
“这丫头心静,”老乐正捋着胡子对苏沅蘅说,“弹琴最怕心浮气躁,她倒好,越弹越稳。”
苏沅蘅看着叶青青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出身微寒的姑娘,或许比自己更适合这座宫城。
入宫半月后,叶青青第一次听到了三殿下谢离的名字。
那日午后,方嬷嬷给两人讲宫中的规矩和禁忌,顺带提起了宫里的各位主子。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性子和善,只要守规矩,不会为难你们。”方嬷嬷掰着手指头数,“淑妃娘娘性子冷,不爱与人打交道,你们少去扰她便是。德妃娘娘倒是和气的,只是身子不好,常年不出门。贤妃娘娘——”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贤妃娘娘的事,你们知道就好,不必多问。”
叶青青和苏沅蘅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方嬷嬷又说起皇子们:“大皇子年长,已经在朝中办差了,性情沉稳,颇有乃父之风。二皇子体弱,常年住在别宫养病,不常进宫。三殿下——”
她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三殿下谢离,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
“最宠爱?”叶青青忍不住问。
方嬷嬷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三殿下自幼聪慧,深得圣心。钦天监的玄机道长曾为三殿下推演命格,说他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在场,才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帝星之命。”
叶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帝星之命。那是天子之命。
“不过这话从未明说,只在宫中小范围流传。”方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你们听过便罢,莫要往外传。朝中如今局势微妙,皇后娘娘那边……”
她没有说下去,但叶青青听懂了。
皇后是大皇子的生母。若是三殿下有帝星之命,那大皇子的位置便岌岌可危。朝中早已分为两派——一派拥戴大皇子,一派暗中支持三殿下,两派人马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已是公开的秘密。
“三殿下……处境不好?”叶青青轻声问。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在这宫里,越是受宠,越是危险。”
那日夜里,叶青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方嬷嬷的话。
帝星之命。最宠爱的皇子。朝中的明争暗斗。
她想起自己入宫前,温老夫人对她说的话——“在宫里,多看,多听,少说话。”她当时不太明白,现在却渐渐懂了。这座宫城看着金碧辉煌,可底下的暗流,比外面任何地方都要汹涌。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