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青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绾成简单的双螺髻，插着一支温老夫人送的银簪。她站在马车旁，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门。
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上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她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如今的少女。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住下去，直到有一天嫁人、离开，过上寻常女子该过的日子。
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青青。”温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青青转过身。温老夫人由丫鬟搀着走出来，今日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通身的气度比平日更加威严。
她走到叶青青面前，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那支微微歪斜的银簪。
“进宫之后，多看，多听，少说。”温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苏家那丫头出身名门，行事做派都是极好的，你多学着些。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叶青青点头。
温老夫人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从腕上褪下那只她戴了几十年的老玉镯，拉过叶青青的手，轻轻套在她腕上。
“奶奶……”叶青青一怔。
“拿着。”温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就当是个念想。”
玉镯触手生温，还带着老夫人的体温。叶青青低头看着腕上那抹温润的绿色，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奶奶，我……”
“去吧。”温老夫人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摆了摆手，“别让宫里的人等急了。”
叶青青深吸一口气，朝温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她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马车辚辚驶出柳条巷，汇入长街的车流中。叶青青坐在车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后退。那些她渐渐熟悉的店铺、茶楼、招牌，都在飞速地向后掠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生命中抹去。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玉镯温润，像是奶奶的手还握着她的。
云和殿坐落在皇宫东侧，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正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种着一株老桂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有一小片翠竹。院墙很高，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方安静的天地。
叶青青被宫女引着走进院子时，正殿的门恰好从里面推开。
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走了出来。
那少女身量高挑，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杏色的半臂，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缠丝的点翠步摇，走动间珠翠轻摇，映着日光，流光溢彩。
她的五官极为明艳——杏眼桃腮，眉如远山，肤若凝脂，通身的气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可偏偏这样一张明艳的脸，配上的却是一双沉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苏沅蘅。
叶青青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她的身份。苏家是京中顶级的名门望族，苏沅蘅的父亲苏崇文当朝太傅，门生遍天下；她的长姐苏沅芷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无数世家公子心中的白月光。
苏沅蘅站在廊下，也在打量她。
她的目光从叶青青的发髻移到衣裳，又从衣裳移到腕上那只明显大了些的老玉镯，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就是温家的那个？”她开口，声音清冽，像泉水击石。
叶青青点头：“叶青青。”
“我知道你。”苏沅蘅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善意还是恶意，“听说你在温府住了好些年，是温老夫人的义孙女？”
“是。”
苏沅蘅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殿内。
叶青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有些忐忑。她听说过苏家的名头，也知道自己与对方的身份天差地别。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与这位苏家小姐相处，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与自己相处。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苏沅蘅虽然冷淡，却并不傲慢。
宫女们布置房间时，苏沅蘅让人把东厢房让给了叶青青，自己住了西厢。叶青青推辞，她只淡淡道：“东厢朝阳，亮堂些，你住着舒服。”
吃饭时，苏沅蘅也不讲究那些虚礼，两人各坐一边，安安静静地吃完，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饭菜的口味、天气的变化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苏沅蘅话少，叶青青也不是多话的人，两人之间的相处反倒意外地平和。
傍晚时分，叶青青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发呆。
苏沅蘅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坐下。
“在想什么？”她问。
叶青青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苏沅蘅沉默了一瞬，忽然说：“我也是。”
叶青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苏沅蘅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天边的晚霞，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迷茫。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我姐姐比我出色得多。琴棋书画，样样都比我强。所有人都说，苏家的大小姐才是真正的贵女。”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可天命石选的不是她，是我。”
叶青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我在想，”苏沅蘅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这天命，到底是恩赐，还是枷锁？”
叶青青怔住了。
她看着苏沅蘅的眼睛，那双明艳的脸上唯一冷淡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眼底有光在跳动。
“我不知道。”叶青青如实说。
苏沅蘅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像之前那样疏离。
“你倒是实诚。”她说。
叶青青也笑了。
夜色渐深，云和殿亮起了灯火。
叶青青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头，透过窗棂的缝隙，看见西厢的灯也还亮着。
苏沅蘅也没睡。
她忽然觉得，这个冷淡的苏家小姐，或许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腕上那只老玉镯上。玉镯温润，像是有温度。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