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连降大雨,太液池水暴涨,城南多处出现水患。钦天监夜观天象,见紫微帝星旁有两道辅星光芒交织缠绕,昼夜不散,遂上书奏报:此乃天命之兆,大晟国运系于两位天女身上,当速寻之。
皇帝览奏,当即下旨,命在京中各府遴选命格契合的适龄女子,造册送呈钦天监。
消息传到温府时,正值午后。温老夫人靠在软榻上听完,沉默良久,只对温绍棠说了一句:“这是机会,也是险途。”
温绍棠垂首道:“儿子明白。”
他刚刚擢升正四品,算是朝堂上的新贵。温家根基不深,比不得那些百年世家,能在短短数年间走到这一步,靠的是温老夫人的谋划和温绍棠的谨慎。如今这道遴选天女的旨意一下,温家便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咱们府上没有适龄的孩子,”温老夫人缓缓开口,“但青青在。”
温绍棠一怔:“母亲的意思是……”
“把青青的名字报上去。”温老夫人语气平静,眼底却有深意,“温家需要这步棋。”
温绍棠犹豫了一下:“可青青的身世……若被人查出来……”
“所以更要报。”温老夫人看着他,“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光明正大。青青养在温家多年,喊我一声奶奶,便是温家的女儿。至于出身——天命选人,不看门第。”
温绍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当晚,温老夫人将叶云山夫妇叫到跟前,将此事说了。叶母听完便红了眼眶,攥着叶青青的手不肯松开。叶云山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天亮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全凭老夫人做主。”
叶青青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听不太懂什么是“天女”,什么是“国运”,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浇花练字、安心度日了。
“奶奶,”她轻声问,“我还能回来吗?”
温老夫人将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奶奶答应你,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会护着你。”
宫中来人传旨时,温老夫人正与叶青青在花厅里说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天命之女降世,关乎社稷安危。经天命石验证,温府温青,乃天命所归之人。着即接入宫中,安置云和殿,以待天时。钦此。”
温老夫人叩首领旨时,面色平静如常,仿佛早有所料。
叶青青跪在人群中,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命之女?她?
她茫然地抬起头,恰好对上温老夫人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一颗突然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棋子。
“青青,”温老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而威严,“随我来。”
叶青青机械地站起身,跟着她穿过回廊,走进那间她再熟悉不过的花厅。温绍棠跟在后面,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花厅的门被关上。
温老夫人坐在上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沉默良久。
“青青,”她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日温和了许多,“你可知天命之女意味着什么?”
叶青青摇头。
“意味着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再是你一个人的。”温老夫人的目光沉静如水,“大晟的国运,系于你与苏家那丫头身上。这是一份天大的福分,也是一副天大的担子。”
叶青青咬着唇,没有说话。
温老夫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这丫头在府里住了这些年,她看着一点点长大,安静、乖巧、知进退,是个好孩子。可如今……
“你不必害怕,”温老夫人的声音柔和下来,“宫中规矩虽多,但云和殿是专门为你们辟出来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你只管安心住着,旁的事,有奶奶替你打点。”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有一桩,奶奶要先与你说清楚。”
叶青青抬起头。
“你是温府出去的人,”温老夫人的目光变得锐利,“在宫里,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温家。你的言行举止,你的进退取舍,都关系着温家的荣辱。你可明白?”
叶青青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老夫人看着她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去吧。”
她转头看向温绍棠:“去把叶云山夫妇请来。”
叶云山和叶母被叫到花厅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人在温府这些年,日子过得安稳体面,比在灵栖镇时不知好了多少。叶云山依旧在府里当管事,叶母帮着厨房做些轻省的活计,两口子本本分分,从不惹事。
可今日这阵仗,却让两人都有些不安。
花厅里坐着温老夫人和温大人,气氛比平日凝重许多。叶青青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叶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温老夫人没有绕弯子,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叶云山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老夫人,这……这是真的?”
“圣旨都下来了,还能有假?”温老夫人语气平淡。
叶母却红了眼眶,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叶青青被她攥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只是轻声唤了一句:“娘……”
“青青还小,”叶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什么都不懂,怎么能进宫……”
“这是天命。”温老夫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圣意已决,不是咱们能左右的。”
叶母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叶云山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花厅里沉默了很久。
温老夫人看着这一家三口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温绍棠,温绍棠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到叶云山面前。
“叶管事,”温绍棠的声音温和却疏离,“这是城外柳叶巷一处宅院的房契,三进的院子,虽不算大,却足够你和弟妹安享晚年。我已着人收拾妥当,你们随时可以搬过去。”
叶云山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份房契,没有说话。
温老夫人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了几分:“云山,你在温府这些年,做事本分,从无差错,我都看在眼里。青青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如今她进了宫,往后便是温家的姑娘。我已将她记入族谱,名‘温青’——从今往后,她便是我温家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叶云山和叶母脸上扫过:“你们放心,只要有温家在,便不会让青青受委屈。”
叶云山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叶青青站在母亲身边,小小的身影单薄得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草。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不懂。
叶云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起她刚出生时的模样,那么小,那么软,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想起她跟在身后跌跌撞撞学走路,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想起她趴在私塾的窗台上练字,手腕酸了也不肯放下笔……
他的女儿,要进宫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接过那份房契,手指微微发抖。
叶母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叶青青被她抱得紧紧的,感觉到母亲的眼泪滴在自己的颈窝里,滚烫的。
她没有哭,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就像小时候她摔倒了,母亲拍着她的背哄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