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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三月的京都,春意正浓。

皇后以赏花为名,在凤宫设宴,邀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家眷入宫赴宴。请帖写得风雅,说是“春色满园,独赏无趣,特备薄酒,与诸位夫人同乐”。可但凡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都看得懂这赏花宴背后的文章。

温老夫人接到请帖时,正坐在花厅里饮茶。

她将那张洒金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母亲,”温绍棠坐在下首,压低声音,“皇后此番设宴,怕是为了前朝的事。”

温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什么前朝的事?”

温绍棠环顾四周,确认花厅里只有母子二人,才凑近了些:“天师前日推衍天象,说三皇子命格非凡,有龙凤之姿,乃帝星之象。这话虽未正式传开,朝中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皇后这个时候设宴……”

他没有说下去。

温老夫人慢慢饮了一口茶,目光沉静:“所以,这赏花宴,你去不去?”

“我自然不去,”温绍棠摇头,“皇后邀的是女眷,母亲代温家去便是。”

“那便是了。”温老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做好你分内的事,我做好我的。至于旁的,去了再说。”

温绍棠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温老夫人起身,由丫鬟搀着回房更衣,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绍棠,你在朝中做事,要记得一句话——站队站得太早的人,往往走不到最后。”

温绍棠一怔,垂首道:“儿子谨记。”

温老夫人没有应声,只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温老夫人换了诰命服饰出来时,叶青青正在院中浇花。见她这般打扮,叶青青放下水瓢,乖巧地站到一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轻声道:“奶奶穿这一身真好看。”

老夫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青青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嘴也甜了。”

叶青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抬头看她:“奶奶这是要进宫去吗?”

“嗯,去去就回。”老夫人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叶青青点点头,认真道:“奶奶早些回来。”

老夫人应了一声,由丫鬟搀着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柳条巷,汇入长街的车流中。温老夫人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指尖却一直摩挲着腕上那只老玉镯,这是她思虑时才会有的习惯。

今日这赏花宴,怕是不好应付。

凤梧宫里,花团锦簇。

皇后身着大红织金凤袍,端坐在上首,容色端庄,笑容温和,通身的威仪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左手边坐着几位身份最尊的世家夫人,右手边是大皇子妃,再往下,便是按品级依次排列的官眷。

温老夫人的位置在中间偏左,不算最显赫,却也足够看清殿中每个人的神色。

酒过三巡,皇后搁下酒盏,笑着对众人道:“本宫近日读了几卷史书,颇有感触。历朝历代,但凡国泰民安的,都有一个规矩——嫡长有序,根基稳固。这规矩,放在皇家是立国之本,放在寻常百姓家,也是齐家之道。”

她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温老夫人垂着眼,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嫡长有序。

这四个字,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三皇子谢离虽出身高贵,却非嫡出。皇后这是在提醒所有人——大皇子才是嫡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

座中自有懂得察言观色的人。

礼部侍郎夫人率先附和:“皇后娘娘说得极是,嫡长有序,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乱了规矩,便要出乱子。”

“正是,”另一位夫人接话,“国赖长君,大皇子年长稳重,又有贤名,这才是社稷之福。”

“臣妾听闻大皇子近日在户部推行新政,成效斐然,朝野上下无不称赞……”

“大皇子仁德,爱民如子,前些日子还亲自去城南赈济灾民……”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像是事先排演过一般。皇后听着,笑容愈发和煦,偶尔点头,偶尔与身旁的大皇子妃低语几句,一派母仪天下的从容。

温老夫人始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与左右敷衍几句,更多时候是低头饮茶,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知在想什么。

坐在她对面的一位夫人瞥了她一眼,笑道:“温老夫人今日怎么这样安静?可是身子不适?”

温老夫人抬起头,笑容温和得体:“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倒叫夫人挂念了。”

那夫人便不再追问。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温老夫人由丫鬟搀着走出凤梧宫,迎面碰上了几个相熟的官眷,寒暄几句后各自散去。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府。”她对车夫说。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城。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朱红的宫墙绵延无尽,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墙里的人想出来,墙外的人想进去。

可她这把年纪了,既不想进去,也未必出得来。

回到温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温老夫人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书房。温绍棠早已在那里等着,见母亲进来,连忙起身相迎,亲手扶她在软榻上坐下,又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母亲,今日宴上如何?”

温老夫人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

“皇后在替大皇子铺路,”她缓缓开口,“嫡长有序,这话说了不止一遍。附和的人不少,吏部、礼部、工部,几个要紧的位置,都有人在替大皇子说话。”

温绍棠神色微变:“这么快?”

“不快了,”温老夫人摇头,“天师那番话,虽未明旨颁布,却早已传遍朝野。皇后若再不动作,等三皇子羽翼丰满,便来不及了。”

温绍棠沉默片刻,低声道:“儿子今日在衙门里,也听到些风声。说大皇子接连召见了好几位朝中重臣,皇后也在后宫频繁设宴,拉拢世家。有人在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皇上怕是真的要立三皇子了。”

温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暮色。

良久,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绍棠,温家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站队。”

“儿子明白。”

“你不明白,”温老夫人看着他,目光锐利,“你若是明白,就不会那么快靠到大皇子那边去。”

温绍棠一怔,脸色微白:“母亲……”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温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在朝中为官,需要依靠,需要人脉,这些我都懂。但你要记住,靠得太近,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他日大厦将倾,你连跑都跑不了。”

温绍棠低下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儿子知错。”

温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温绍棠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温老夫人一人。她靠在软榻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直到暮色完全沉下来,丫鬟在门外轻声唤她用膳,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当夜,温老夫人与温绍棠在书房密谈至深夜。

书房的门窗紧闭,烛火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廊下的丫鬟小厮都被遣得远远的,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偶尔能听见温绍棠压低的说话声,和温老夫人不紧不慢的几句回应。

直到二更天,温绍棠才从书房出来,面色凝重,脚步也比平日沉重许多。他走过回廊时,迎面碰上巡夜的护院,只摆了摆手,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温老夫人在书房里又坐了一刻钟,才由丫鬟搀着回房歇息。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叶云山今晚在府里当差。

他是温府的管事,虽不负责内院的事,但书房这边归他照看。温老夫人与温大人密谈时,他便守在二门外的耳房里,随时听候差遣。

二更天,温大人走了,温老夫人也回了院子。叶云山锁好书房的门,又检查了一遍各处灯火,才揣着手往回走。

夜风微凉,他裹了裹衣裳,脚步匆匆。

回到后院的厢房时,叶母还没睡,正就着一盏豆油灯纳鞋底。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灶上热了一碗粥,端到他面前。

“怎么这么晚?”

叶云山接过粥碗,呼呼喝了两口,压低声音:“老夫人和大人谈了半宿,我在外头守着,不敢走开。”

叶母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叶云山放下碗,四下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严了,才凑近妻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叶母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天师说三皇子是帝星之命,该当太子。可皇后那边不愿意,今天设宴拉拢朝臣,说什么‘嫡长有序’。”叶云山叹了口气,“大人是大皇子那边的人,如今这局面,怕是不好办。”

叶母虽不懂朝堂上的事,却也听得出这其中的凶险。她攥着鞋底,指尖微微发白:“那……温家会不会出事?”

“谁知道呢。”叶云山又喝了一口粥,闷声道,“这种事,咱们做下人的管不了,也躲不掉。只盼着风浪别太大,别把咱这小船掀翻就行。”

叶母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纳鞋底,一针一线,比平时更用力了些。

隔壁屋里,叶青青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她没有睡着。

爹娘以为她早睡了,说话时虽压低了声音,可这土坯墙不隔音,那些断断续续的字眼还是从墙缝里钻了进来。

她听不太懂,却莫名地不安。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可心里就是慌慌的,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裹成一个茧。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