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安排在次日下午。
检测中心位于烛龙学院地下三层,整体是冰冷的银灰色调。
墙壁由某种吸音材料构成,脚步声落在上面,像是沉入深水。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是大型灵能仪器运转时特有的气息。
陆沉洲到得很早。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依旧没有打领带。站在观测室的单向玻璃后,手里拿着杯黑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握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时间还早,检测厅里空无一人。
圆形大厅中央是测试平台,地面刻着复杂的同心圆阵图,边缘等距分布着十二根银色立柱,柱顶嵌有淡蓝色的水晶——那是灵能共振器,能精确测量从精到神的三元波动。
周围很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陆沉洲看着空荡荡的平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情景。
当时他还是异文部最年轻的高级督察,奉命监督一场对上古遗物的危险性评估。
遗物是半截玉圭,出土于某处战国墓葬。检测开始时很顺利,直到某个研究员无意中念出了玉圭上蚀刻的铭文。
然后十二根共振器全数过载,水晶炸裂的声响不亚于一场小型的雷暴。
后来分析报告显示,那半截玉圭里封存着一位先秦方士临终前的全部神元——也就是执念。
它在被诵读的瞬间释放,横扫整个检测中心,七名研究员精神受创,三人永久失语。
代价很大。
但陆沉洲记得最清楚的,却是玉圭碎裂前那几秒钟的光。
温润青白色的光,从玉圭内部透出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光里有种奇异的悲怆,像是在为什么东西送葬。
和昨天坑底棺椁发出的光很像。
“……主任?”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沉洲转身,看见助理站在观测室门口,手里拿着平板。
“测试目标到了。”助理说,语气有些迟疑,“但是……”
“说。”
“他拒绝更换检测服。”助理压低声音,“说那衣服质地粗劣,穿着不适。”
陆沉洲顿了顿。
意料之中。
“由他。”他说,“其他准备呢?”
“全部就绪。但安全部那边提出异议,认为应该先进行隔离观察,而不是直接上全套检测。”助理调出文件,“这是他们的风险评估报告,建议将目标危险等级临时上调至灾祸级。”
灾祸级。
这意味着目标有能力在二十四小时内摧毁一座百万人口城市。
陆沉洲接过平板,快速扫过报告。
很标准的安全部门思维,把所有未知量往最坏方向估算。报告末尾的推荐处置方案写着:“建议立即转移至西北九号收容站点,进行长期隔离研究。”
长期隔离。
关在铅室和法阵里,定期注射镇静剂,最好像没出土一样永远沉睡。
陆沉洲把平板递回去。
“驳回。”他说,“按原计划进行。”
“可是——”
“我是本次收容行动的第一责任人。”陆沉洲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出了事,我担着。”
助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明白。”
他转身离开。陆沉洲重新看向玻璃外。
这时检测厅的门开了。
先走进来的是两名全副武装的特勤人员,穿着黑色的战术外骨骼,手持抑制器。然后才是烛芯。
他依然穿着出土的那身白衣——异文部的后勤部门连夜赶制了替换衣物,用的是最接近原材质的丝绸,但似乎还是不够满意。
陆沉洲看见他走路的时不时低头扯一扯袖口,眉头微微蹙着,像个被强迫穿上新衣服的孩子。
检测厅的照明是冷白色的LED光源,均匀、客观、毫无情绪。
可当这个人走进来,站在测试平台中央时,陆沉洲忽然觉得,整个大厅的光线都变了。
不是亮度变化,是质地。
光落在他身上,好像是经过了一层过滤。
冷白变成暖白,坚硬变得柔软,那些原本棱角分明的阴影也模糊了,融化成温润的渐变。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垂在身后,发梢几乎触到腰际。墨色的发,苍白的肤,白衣在光下泛着极淡的珍珠光泽。
陆沉洲看着,忽然想起现在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
“明月照积雪。”
这个人就站在那里,就是一轮落在人间的清冷月亮。皎洁,遥远,周身散发着一种非尘世的光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观测室的方向。
单向玻璃应该完全隔绝视线。但有一瞬间,陆沉洲有种错觉——他在看我。
他知道我在这里。
陆沉洲握紧了咖啡杯,陶瓷表面传来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控制台。屏幕上已经显示出初步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52,血压偏低,体温35.8摄氏度——全部低于人类正常值,但却十分稳定。
“开始吧。”他对着麦克风说。
检测厅里响起合成女声,平稳、毫无起伏:“灵能适应性测试,第一阶段。请测试者放松站立,不要抵抗。”
平台边缘的十二根立柱同时亮起。
淡蓝色的光从水晶中涌出,沿着地面阵图的纹路流淌,很快织成一张光网,将平台中央的人笼罩其中。
光网开始收缩。
这是标准流程——先用低强度灵能场包裹测试者,测量其气元的自然亲和度。
大部分修士在这个阶段会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共鸣,灵能场会相应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但此刻,光网毫无反应。
它平稳地收缩,最后紧贴在测试者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数据流在控制台屏幕上滚动:亲和度0.01%,波动方差0.0003%,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观测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怎么可能?”有人小声说,“就算是完全没觉醒的普通人,亲和度也该有0.5%以上……”
陆沉洲没有参与讨论。
他看着屏幕,又看向玻璃外的那个人。
那人仍旧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陆沉洲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光膜贴在他皮肤上,没有渗透,也没有反射。
它在消失!
不是消散,是更彻底的消失,像水滴落入沙漠,被无声地吸收、吞噬。而随着光膜变薄,那些刻在地面的阵图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在吃光!
吃灵能!
“第二阶段。”陆沉洲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稳,“强度提升至基准值五倍。”
“主任,这已经超过安全——”
“执行。”
短暂的沉默后,立柱再次亮起。这次的光是深蓝色,几乎接近靛青。
光网重新织成,比之前厚重数倍,带着实质般的压力。大厅里的空气开始扭曲,视线穿过光网看向中央的人影,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浪。
数据开始跳动。
亲和度依旧低得可怜,但另一个数值在疯狂攀升——吸收率。从0.01%跳到5%,再到15%,30%……最后停在67.4%。
三分之二的灵能被吸收了。
而那个人依旧站在那里,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观测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个不可思议的数字。有人开始翻找操作手册——这种异常情况根本没有预设应对方案。
陆沉洲放下咖啡杯。
陶瓷底座接触控制台,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三阶段。”他说,“十倍强度。”
这次连异议都没有了。
控制员麻木地执行指令,仿佛在完成某个既定的仪式。
立柱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白到发紫的光网收缩的瞬间,整个检测厅都在震动。
墙壁的吸音材料表面泛起涟漪,像是承受不住能量的冲击。空气里响起尖锐的嗡鸣,那是共振器过载的前兆。
数据彻底失控。
亲和度突破测量上限,吸收率在0.3秒内从67.4%飙升至99.8%。然后,在所有仪器都还没来得及记录那个峰值时——
“咔。”
很轻的一声。
从测试平台中央传来。
陆沉洲瞳孔骤缩。
他看见那人颈间的抑灵环,那个银色的金属项圈,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是有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将它撑裂。幽蓝色的符文疯狂闪烁,试图自我修复,但无济于事。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终于,在某个无法被仪器捕捉的瞬间,抑灵环彻底碎裂。
没有炸开,而是更温和的崩解。它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色粉末,从那人颈间滑落,在光中飘散。
粉末落地的同时,测试平台上的光网也碎了。
绷的一声——像一面被重击的玻璃,裂成千万片光的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全部向内坍缩,被吸入平台中央那个人的身体。
光消失了。
检测厅立柱的水晶、地面的阵图、甚至检测厅的照明——全部熄灭。
大厅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紧急出口标志泛着幽幽的绿。
黑暗持续了三秒。
然后备用电源启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亮起,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测试平台上,那人依旧站着。
他缓缓睁开眼睛。
在暗红色的光里,那双眼睛黑得惊人,深得像古井,却又清澈得能映出整个世界。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周围——看着熄灭的立柱,看着黯淡的阵图,最后看向观测室。
他的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陆沉洲脸上。
然后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浅、却极纯粹的笑。
“这个,”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进观测室,清晰得像贴在耳边低语,“有点意思。”
说完,他低头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把戏。
观测室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说:“主任……现在怎么办?”
陆沉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站在玻璃前,看着平台中央那个人。
应急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每一道弧度都完美得像古画里的神祇。
墨色的长发在暗红的光里泛起紫调,几缕发丝贴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在笑。
嘴角的弧度很浅,却让整张脸都鲜活起来。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月色,而是某种更生动、更危险的东西——像深海里发光的生物,明知靠近会被受伤,却还是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陆沉洲感到喉咙发干。
他想走过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直到助理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主任,安全部的人来了。他们说……要强制接管。”
陆沉洲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向观测室里的所有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封锁消息。”他说,“今天的所有数据,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泄露,按叛国罪论处。”
“可是安全部——”
“我来处理。”陆沉洲打断他,“你们继续后续检测,但强度不准超过基准值。另外……”
他停顿,看向玻璃外。
平台中央,人已经蹲了下来,正在研究地面阵图的纹路。
他伸出食指,沿着刻痕慢慢描画,动作专注得像在临摹什么珍贵的字帖。
“给他准备些点心。”陆沉洲说,声音低了些,“甜的。当然桂花味的最好。”
说完,他推开观测室的门,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陆沉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层层玻璃墙,他看见那个人抬起头,正好望向电梯的方向。
四目相对。
隔着三十米距离和两层玻璃,陆沉洲还是看清了那双眼睛。
电梯开始下降。
陆沉洲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掌心那枚白玉环,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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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