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学宫的分班结果,是在测试结束后的第四个小时公布的。
公示屏立在中央广场的青铜鼎旁,高约三米,宽五米,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符文。
学生们围在屏前,仰着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的归属。
人群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昼校生在左,墨绿色制服的夜校生在右,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没有人越界。
陆沉洲站在广场西侧的回廊下。
回廊是仿古制式,朱漆的柱子,青瓦的檐,檐角挂着铜铃。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压着学院里那些参差的现代建筑。
风穿过回廊,带起铜铃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很是好听,是风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刚收到的分班名单。
名单按学院传统分为六等:天、地、玄、黄、宇、宙。天字班最好,宙字班最末。大部分名字都落在前四等里,宇字班和宙字班的人很少,加起来不到总数的十分之一。
烛芯的名字在名单最下方。
单独一行,后面跟着班级标注:宙字班·未编号。
宙字班就是F班。
未编号的意思是,连正式学籍都没有,只是个临时挂靠的观察对象。
陆沉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广场上传来一阵喧哗。
天字班的名单公布了,几个名字被特别标红,是本届天赋最出众的学生。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鼓掌,更多的人沉默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羡慕或失落。
但他们其实都是各大家族的佼佼者,可在烛龙学院谁又不是天之骄子呢?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对面。
一个人就站在青铜鼎的另一侧,隔着鼎身缭绕的香火,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二十米距离和一场刚停的雨。
他换了衣服。
异文部的后勤部门效率很高,送来了全套的学院制服——深蓝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
尺寸应该是对照身体数据定制的,很合身,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好像是把一尊古瓷强行塞进了现代的包装盒里,再怎么严丝合缝,也掩不住内里那种格格不入的质地。
他站着,没有看公示屏,也没有看周围的人。他只是仰着头,看着天空。
墨色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脸颊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深蓝色的制服衬得他肤色更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在阴沉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瓷器般的光泽。
“主任。”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沉洲收回思绪,转身。
助理站在回廊下,手里抱着文件:“安全部的人还在会议室等着。他们说,如果您再不露面,就要直接向最高指挥部汇报。”
“让他们等。”陆沉洲说,目光重新落回广场。
助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犹豫了一下:“宙字班的班主任已经确定了,是李归一教授。他……不太高兴。”
李归一。
陆沉洲知道这个人。烛龙学宫最年轻的教授,金丹期剑修,天赋极高,脾气也极差。
去年因为公开批评学院资源分配不公,被从玄字班班主任的位置上撸下来,扔去教宙字班的理论课。是个刺头,但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告诉他,”陆沉洲说,“好好教。教得好,明年调他回玄字班。”
“如果教不好呢?”
陆沉洲没有回答。
广场上,人群开始散去。
而那个人还站在原地。
他不再看天空了,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摊开,左手食指在掌心画着什么。动作很轻,很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题。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回廊。
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陆沉洲身上。
陆沉洲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迎着那道目光,任由它穿透二十米距离,穿透稀薄的晨雾,穿透四千年的光阴,落在自己脸上。
然后,那个人转头看向他,很慢地,歪了歪头。
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带着孩子般纯粹的好奇。
陆沉洲却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主任?”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安全部那边……”
“我知道了。”陆沉洲打断他,最后看了一眼广场。
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深蓝色的制服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墨色的长发在颈后晃动,宛如一道流动的墨痕。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树,看看建筑上的纹饰,看看天空中飞过的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陆沉洲看着人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廊下,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他对助理说,“去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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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字班的教室在学院最西侧,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里。
楼是上世纪建的,红砖墙,木窗棂,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
和学院中心那些现代化的玻璃建筑相比,这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教室在一楼,门牌上写着“宙-07”,字迹已经斑驳。
云澈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人数比他预想的少。
教室很大,能容纳三十人,但现在只稀稀拉拉坐了几排。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在看手机或者书本。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出手,让光影落在掌心,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想把光抓住。
“那是抓不住的。”
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澈转头,看见邻座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年纪和他相仿,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制服,但袖口已经磨得发白。男生手里拿着本书,封面上写着《灵能波动基础理论》,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光没有实体。”男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静,“你抓住的只是影子的形状。”
云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的树。
“但影子也是光的一部分。”他说。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你叫什么?”
“云澈。”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但他们都叫我‘烛芯’。”
“烛芯……”男生重复了一遍,眼神若有所思,“我是林晓。宙字班的理论课代表——虽然这个头衔没什么用。”
云澈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教室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
最后走进来的是班主任,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个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是李归一。”他走到讲台前,把平板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未来一年,是你们在这个学院的班主任。
事先声明,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期望,虽然你们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但分班出来了,天赋就在那里,再努力也没用,你们对我也不要抱任何幻想。”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刺耳。教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头,但没有人反驳。
“但是,”李归一话锋一转,“垃圾堆里偶尔也能翻出点有用的东西。前提是你们自己得先相信,自己不是垃圾。”
他打开平板,调出名单:“现在点名。叫到名字的站起来,让我看看你们长什么样。”
点名过程很快。
宙字班一共十八个人,名字一个个念过去,一个个站起来,又一个个坐下。
李归一的视线在每个学生脸上停留不超过两秒。
最后一个是云澈。
“烛芯。”李归一念出这个名字,抬起头,目光落在教室后排。
云澈站起来。
一瞬间,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早晨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深蓝色的制服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蓝调,墨色的长发被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颈侧,衬得皮肤白得透明。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看着讲台方向,眼神清澈。
教室里难得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他就是那个……”
测试厅的事情虽然被列为机密,但学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抑灵环碎裂、检测厅停电、安全部紧急介入——这些事早就在私下传开了。只是很少有人把传言里那个危险的异常存在,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干净得像幅画的少年联系起来。
李归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云澈以为他还要说什么的时候,李归一却只是点了点头:“坐下吧。”
云澈坐下。
“第一节课,理论课。”李归一关掉名单,调出课件,“内容是《灵能三元论基础》。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都觉得理论没用,但我要告诉你们——在宙字班,理论是你们唯一可能翻身的东西。因为天赋你们没有,要再多资源,背景也没用。如果连脑子都不肯用,那你们就真的只能当一辈子废物了。”
话说得很重,教室里却没有人反驳。
林晓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
云澈看了看他,拿出自己的笔,装模作样的写。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李归一布置了一堆作业,然后夹着平板离开教室,脚步匆匆。
学生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没有人招呼云澈,他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林晓两个人。
“不去吃饭吗?”林晓合上笔记本,问。
“饭?”云澈转头,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午餐。”林晓解释,“学院食堂。虽然我们是没天赋的人,但是饭得吃啊。况且食堂很好吃的。”
云澈想了想,点头:“好。”
两人一起离开教室。
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林晓忽然开口,“影子也是光的一部分——是从哪里看来的?”
云澈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他说,“只是觉得……应该是那样。”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食堂在学院中心,是一栋巨大的玻璃建筑。
里面分三层,虽然分班有等级,但吃的东西都一样纯看花钱多少,钱少就吃一楼量大管饱,想要特色小炒就去二楼,三楼则是精致特色漂亮饭、地方民俗特餐。
能到这个学校的人大多数不缺钱,就算偶尔几个穷人也会有,国家补贴,种族补贴,校园补贴,加起来也有一大笔钱。
所以一楼人很少,但窗口却不少。面,饭,粉,包子各种应有尽有。
林晓领着人到了米饭窗口:各种清炒时蔬,荤菜爆炒,角落还有一大桶鸡汤。
林晓随意选了几个菜打了饭刷卡,找位置坐下。
云澈也有样学样,打菜,然后端着餐盘坐到林晓对面。
他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疏。尝试了几次,才勉强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然后精致的眉眼立马皱了起来。
“不好吃?”林晓问。
“味道很淡。”云澈说,“而且……没有灵气。”
林晓笑了:“这些都是普通的饭菜,本来就没灵气。”
云澈又吃了一口,慢慢嚼着。
“我以前吃过更好的。”他忽然说。
林晓抬头:“以前?”
“嗯。”云澈点头,眼神有些飘忽,“很香,很甜。”
林晓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得像夜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怀念又迷茫的神情,看来这个同桌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请多多鼓励作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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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