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顺着亿万道沟壑汇成模糊的水幕。
后来雨势渐大,成了倾盆的瀑布,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铅灰色的、泛着霓虹光晕的潮湿里。
陆沉洲站在指挥部全景玻璃窗前,看着雨幕中依然灯火通明的都市。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松开着。腕表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秒针以机械的精确度跳动着。
“陆主任,三号线盾构区间数据异常。”
技术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陆沉洲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示意将数据投射到面前的玻璃上。
淡蓝色的全息光幕在雨痕交错的玻璃表面展开。这是城市地下轨道交通网络的实时监测图,错综复杂的管线像人体的血管般分布。
此刻其中一条代表三号线的光脉正在不规则地搏动,振幅越来越大。
“地质雷达显示,隧道拱顶上方十五米处出现不明空洞。”技术员快速汇报,“空洞体积正在扩张,速度……每秒零点三立方米。”
每秒零点三立方米。
这意味着地底正有一个房间大小的空间在以惊人的速度形成。而它正上方的地面,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
“通知地铁运营方,三号线即刻停运。”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疏散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人。通知应急部门,启动三级响应。”
“是!”
指挥部里响起一片急促的指令声。
陆沉洲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监测图上那个持续扩大的空洞。他的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温凉的物件——那是一枚白玉环,环身刻着极细的云纹。
玉环很润,是被人长久佩戴才会有的那种润。
震动是在凌晨三点三十一分开始的。
起初只是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嗡鸣,办公桌上的水杯漾开一圈圈涟漪。
接着整栋大楼开始摇晃,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巨物在地底翻身。
“地震了!”有人惊呼。
陆沉洲看向监测图,代表空洞的光斑已经膨胀到可怕的程度,而且深度正在上移——从地下十五米,到十米,到五米……
“不是地震。”他轻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是地底的怪物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监测图上那个光斑炸开了。
市中心,三号线地铁站出口。
地面隆起,好像真有是有怪物要从地底破土而出。
柏油路面龟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路边的梧桐树剧烈摇晃,树叶在暴雨中疯狂抖动。
然后是一声巨响。
咚地一声——好似是千万吨岩石相互摩擦。
地面豁然开裂,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坑出现在街道中央。雨水疯狂灌入坑中,激起浑浊的水雾。
下一秒整个大坑有一种温润仿佛浸过月色的乳白色光晕,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照亮了翻涌的泥水和断裂的管道。
而光晕中隐约可见某种几何形状——是棺椁的轮廓。
陆沉洲的车队是在十分钟后抵达封锁线外的。
抵达现场时,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
他推门下车,早有助手撑开黑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他穿过由异文部特勤人员组成的警戒线,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特勤人员都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胸前有银色的徽记——是一枚简化了的鼎纹,周围环绕着星辰。
见到陆沉洲,所有人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
“汇报情况。”陆沉洲走到坑边,向下望去。
坑深约三十米,底部已经积了半米深的水。
那具棺椁完全显露出来,长约两米五,宽一米有余,通体是一种非金非玉的材质,表面刻满极其复杂的纹路。
此刻哪些纹路正散发着乳白色的光,将整个坑底照得如同白昼。
“地质扫描显示棺椁内部有生命体征。”现场负责人递过平板,“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另外,能量读数……爆表了。我们的仪器上限是十万灵能单位,它超过这个值至少三个数量级。”
陆沉洲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波形图上。
这是生命监测信号,正在有规律的上下起伏,很显然棺材里面还有个活物——怪物!
这一切都是这个怪物要醒来弄出的动静!
“清场。”他说,声音有些哑,“我要下去。”
“主任,这太危险了……”
“清场。”陆沉洲重复,这次语气里有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五分钟后,坑边只剩下他一个人。拒绝了助手递上前的升降设备,直接纵身跃下。下落过程中,黑色的西装外套在风中展开,好似鸟的羽翼。
落地时很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他站在及膝的积水里,一步步走向那具棺椁。
距离越近,那种熟悉感就越强烈。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最后他停在棺椁前,伸手,指尖触碰棺盖。
冰冷的触感。
陆沉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双手按在棺盖上,开始推动。
棺盖很重,但推动时异常顺滑,不像是资料里的藏在地下百年的样子。
随着棺盖滑开,更多的乳白色光芒涌出,照亮了陆沉洲被雨水打湿的脸。
然后看见了。
棺椁里躺着一个东西!
很庆幸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个人,一个年轻人!
男性,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墨色的长发散在身下,衬得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穿着样式古雅的白衣,衣料在光芒中泛着丝绸般的质感。面容极其清俊,眉眼如画,此刻正闭着眼,像是沉睡。
陆沉洲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也停止了,只留下一缕红烟飘出。
雨声、风声、远处城市的喧嚣,一切都褪去,只剩下棺椁里这张脸,奇异炫美。
陆沉洲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人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僵住。
因为这瞬间棺材中的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动,像是蝴蝶振翅,但陆沉洲还是注意到了,并迅速收回了手。
下一秒那眼睛睁开了!
是一双极黑的眼睛,黑得像是没有星月的夜空。睁开时起初是茫然的,瞳孔没有焦点,只是映出坑顶灰蒙蒙的天空和落下的雨丝。
然后,陆沉洲看着双眼睛缓缓转动,最后视线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陆沉洲看见黑眸里浮起一丝困惑。
面前人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音节从唇间逸出,轻得像是叹息,却像惊雷般在陆沉洲耳边炸响:
“……星君?”
他说的古语。是三千年前上古雅言。
陆沉洲的右手猛地握紧,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声音平稳得可怕:
“我是异常现象与文化传承部特别行动处主任,陆沉洲。”
他说,“现在正式对你进行收容。请配合。”
棺中的人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番话。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滞涩,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关节的老人。
白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清瘦的锁骨。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最后目光重新回到陆沉洲脸上。他的眼神清澈了些,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
“这里……”他开口,说的依然是古语,但语调生涩。
“这里是公元2025年。”陆沉洲说,切换成古语回应,“你沉睡了很久。”
“沉睡……”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我好像……”
他停顿,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不记得。”他轻声说。
陆沉洲的心脏又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按下耳麦:“准备A级收容协议。目标代号……”
他停顿看向棺中那仰起的纯净得不染尘埃的脸。
“代号......烛芯。重复,代号烛芯。”
“收到。”耳麦里传来回应,“收容小组三分钟后抵达。”
陆沉洲关闭通讯,重新看向那人。
他正试图从棺椁里出来,但手脚似乎不太协调,差点栽进积水里。
陆沉洲下意识伸手揽住他。
触碰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陆沉洲是因为那手腕的温度——冰凉,但皮肤下能感受到微弱却坚韧的脉搏跳动。
而怀里的人……正低头看着陆沉洲扶住自己的手,眼神里又浮起那种深层的困惑。
“你的手,”他说,“很温暖。”
陆沉洲迅速收回手,退后一步:“能自己走吗?”
那人试了试,摇摇晃晃地站直。
他比陆沉洲矮半个头,身形清瘦,站在积水中,白衣下摆浸透了泥水,墨色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看起来脆弱极了。
但他站得很稳。
“可以。”他说,然后认真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能确保你安全,同时确保其他人安全的地方。”陆沉洲转身,“跟我来。”
升降平台已经降下。
陆沉洲率先走上去,那人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
平台开始上升,坑底的景象渐渐下沉,那具发光的棺椁重新隐入黑暗。
上升过程中,那人一直仰着头,看着坑顶逐渐扩大的天空。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然后做了一个让陆沉洲呼吸骤停的动作——
他伸出舌尖,接住了一滴雨。
“味道很奇怪。”他皱眉,“有铁锈和……燃烧的味道。雨不是这样的。”
“那雨应该是什么味道?”陆沉洲听见自己问。
那人想了想:“是干净的。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有时候还有特殊的香气。”他转头看向陆沉洲,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
“或许是桂花。”
“什么?”
“没什么?”
平台很快抵达地面。
收容小组已经等候多时,全是黑色制服的特勤人员,手持造型奇特的设备——是灵能抑制器,专门用于收容高危险性的异常存在。
“给他戴上。”陆沉洲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
一名特勤人员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项圈。
项圈内侧有细密的符文,此刻正泛着幽蓝色的光。这是最高规格的抑灵环,理论上可以压制上古凶兽级别的灵能暴走。
那人看着项圈,没有反抗,只是问:“这是什么?”
“保护措施。”陆沉洲说,“对你,也对其他人。”
项圈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幽蓝的符文光芒流转,然后逐渐黯淡,最终完全熄灭——这意味着它已经成功锁定目标,开始工作。
不知陆沉洲注意到,戴上后读数显示目标灵能值依旧高得离谱,抑灵环只能勉强将其限制在“不会随时引发灾难”的水平。
“走吧。”他说。
人被带上特制的装甲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回头看了陆沉洲一眼。
雨幕中,他的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车队驶离现场,只留下那个巨大的坑洞和依旧瓢泼的大雨。
陆沉洲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那枚白玉环紧贴着皮肤,烫得惊人。
陆沉洲摩挲着玉环,低声说:
“找到了。”
声音散在雨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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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