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光羽集 > 第19章 城东柳 ?? 故人

第19章 城东柳 ?? 故人

画会最后一天,沈坊主把那幅长卷从墙上取下来,用锦布裹了三层,装进一只樟木匣子里,亲手递给阿念。匣子沉沉的,阿念接过来的时候,沈坊主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一句:“下次来长安,还住我这儿。”阿念点了点头,把匣子搁进藤箱最底层,合上盖子。

鸽子已经等不及了,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咕咕咕地叫。阿寻把两个人的衣裳叠好收进箱笼,又检查了一遍客房,确认没落下东西。那件月白衫子叠在最上面,袖口朝里,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阿念看了一眼,说:“回去之后我给你改改袖口,有点长。”阿寻冲他眨眨眼:“你会改吗?”阿念捏了捏啊寻的手:“学。”阿寻笑着偏开了头。

画会散了,墨云斋正堂里空荡荡的,墙上的钉子还留着挂画的痕迹。阿念下楼的时候在那面空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往城东走。阿寻跟在他旁边,两人沿着崇仁坊的街面往东,穿过了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永宁二年那场火,烧的是城东柳巷里一户姓柳的人家。十几年过去了,那条巷子还在,但柳家原来的宅子已经没了。巷子深处是一片荒废的院子,围墙塌了半截,里面长满了野草。阿念站在院墙外面往里看。院子里只剩下一棵老榆树还活着,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荫底下有一方石墩,别的地方全是野草和碎砖头,偶尔有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见人来了也不躲,蹲在墙头上看他们。

阿念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偏过头问阿寻:“我师父说的那个地方,会不会就是这里。”

阿寻看了看那片废墟,又看了看巷子口。“你打算怎么办?”

阿念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方用布包着的旧砚台。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巷口对面的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阿念朝她拱了拱手,问:“婆婆,打听个事。柳家从前住在这里的,后来搬去哪里了,您知道吗。”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阿寻,把门开大了一些。“柳家啊,那场火之后,柳家的老太太没跑出来,剩下一个媳妇带着个小姑娘,搬走了。听说去了城南的柳条巷。后来就不知道了。你们是柳家的什么人。”

阿念说:“我师父从前在运河上撑过船,有一年冬天路过这里,帮过柳家。他让我来看看,柳家的人还在不在。”

老妇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师父是个好人。那场火之后,确实有个撑船的年轻人来过,给了柳家媳妇一些干粮和铜板。柳家媳妇后来常念叨,说不知道那个撑船的叫什么名字,想谢谢他都找不到人。你们要是能找到柳家的人,替我带句话。就说张婆婆还住在这里,柳家那棵榆树我给看着呢,年年发芽。”

阿念朝她深深作了一揖。老妇人摆了摆手,把门关上了。

从柳巷出来,两人顺着巷子往南走。城南柳条巷不难找,就在崇仁坊南边第三条巷子。巷子不长,两边都是低矮的人家,门口晾着衣裳,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阿念走进去,左右看了看,找了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大婶问。大婶抬头想了想,说:“柳家的姑娘啊?嫁人了。嫁到城西去了,姓周,开豆腐坊的。你们去城西周家豆腐坊找找看。”

阿念和阿寻又往城西走。城西比城东热闹,街面上铺子多,人来人往的。周家豆腐坊在街角,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桌子,几个客人坐着喝豆浆吃油条。阿念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布围裙,头发用一块蓝布帕子包着,正低头切豆腐。她的侧脸被晨光映着,眉眼弯弯的,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阿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阿寻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那妇人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不认识,但看他们不像是来买豆腐的,就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来问:“两位找谁?”

阿念把那方用布包着的旧砚台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柜台上。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她伸手把布掀开,看见砚台背面那行字,手指在“柳氏”两个字上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阿念,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师父年轻的时候在运河上撑过船。”阿念说,“他有一年冬天,路过这儿,当年柳家失火。这方砚台是柳家的旧物,被人找回来了,现在物归原主。”

妇人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砚台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身朝后院喊了一声:“娘——你出来一下。”

后院的布帘子掀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她年纪大了,背有些弯,但眼睛还很亮。她走到柜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砚台,手就开始抖。她伸出手,指尖在砚池那层旧墨痕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个很老很老的旧梦,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阿念和阿寻。

阿念道出了师父对他说的那些往事。

老妇人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砚台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擦了擦眼角,朝阿念笑了一下。“你师父当年给我们的干粮,我和娘吃了三天。撑过了那三天,后来才找到活路。我娘走的时候还念叨,说这辈子都没能当面谢过那位恩人。现在好了,我想谢谢你师父。”

阿念说:“我师父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他说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有那一年冬天在运河边上遇见的小姑娘,他一直记得,也想知道她们后来过得好不好。”

老妇人把砚台捧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搁在柜台后面最里面那层架子上,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上。她转过身来,朝阿念和阿寻招了招手。“进来坐。我给你们煮碗豆浆。今天早上刚磨的。”

阿念和阿寻在豆腐坊里坐了一上午。老妇人姓柳,闺名叫柳素娘,那场火之后,她娘带着她搬到了城西,后来改嫁了,她长大以后嫁给了周家的儿子,两口子开了这间豆腐坊。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安稳。

柳素娘端了两碗热豆浆上来,又切了一碟油条,搁在桌上。豆浆是现磨的,浓得很,碗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筷子一挑就能整张揭起来。阿寻低头喝了一口,说:“比柳渡的浓。”柳素娘笑了一下,说:“柳渡那边水好,磨出来的豆浆清甜。我们这边水硬,得磨浓些才够味。”

阿念和阿寻喝着豆浆,吃着油条,看到柳素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柜台后面那层架子,嘴角一直弯着。阿念注意到她围裙上沾着豆渣和面粉的印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应该是当年那场火烫得吧。

柳素娘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旧纸来,递给阿念。那张纸不大,裁得不太齐,边上毛糙糙的。纸面上画着一条河,河边有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撑篙的年轻人。画得很简单,线条有些抖,墨色也不太匀,但那个年轻人的轮廓,瘦瘦的肩,微微前倾的姿势,肩上搭着竹篙的样子,定是他年轻时候的师父了。

他翻到纸背,背面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色很淡,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勉强描上去的:“恩公陈公,运河撑船,永宁三年冬月于柳巷。柳门张氏敬录。”

柳素娘把装画的盒子合上,搁回柜台底下,手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才慢慢开口。“那场火之后,我娘带着我搬到了城西,她不识字,但会画几笔画。她小时候跟她爹学过一点,画得不好,但能画个大概。搬过来第二年冬天,她忽然跟我说,她想把撑船恩公的样子画下来,怕日子久了就忘了。她找了半张旧纸,翻出我爹留下的一截断墨,蘸了水,坐在柜台后面画了一整天。画完了她拿给我看,说,你看,这是救咱们的那个人。我那时候小,记不清那人的脸。我娘就指着画跟我说,眉毛是这样的,下巴是这样的,肩宽,站在船上竹篙一点,整个人就稳了。后来,她又请人写了后面那段话,自己描下来。”

她停了一下。“我娘年年冬天都把这张画拿出来看一遍。她说恩公是冬天来的,冬天走的时候河上风大,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冻着。她老了以后眼睛不行了,还让我念背面那行字给她听。我念一遍,她点一次头。”

阿念把那张画翻过来,正面朝上。画上那个撑船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船上,竹篙点在水面,身后是一条长长的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轻轻搁在柜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在画上那个年轻人的肩上轻轻碰了一下。掌心的银纹暖了一瞬,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朝他点了点头。

柳素娘把那方旧砚台和那张画收在一起,搁在柜台后面最里面那层架子上,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上。她转过身来,又给阿念和阿寻各添了一碗豆浆。阿念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豆皮,忽然说:“张婆婆让我带句话,说她还住在那里,柳家那棵榆树她给看着呢,年年发芽。”

柳素娘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我回去看过。有一回刮大风,断了一根大枝,我心疼了好几天,后来长了新枝,比从前还茂盛呢!”

阿念想了想。“我们明天回柳渡之前,再去柳巷看一眼。”

柳素娘朝他拱了拱手。“先生替我多看两眼,说一声,我这边挺好。”

从豆腐坊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人沿着城西的街面慢慢往墨云斋走。阿念把那方旧砚台的事办妥了,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他偏过头看阿寻,然后伸出手握住阿寻,阿寻笑着把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里。

“事情办完了。”阿念说。

“嗯。”

“明天回柳渡。”

“嗯。”

两人牵着手走在长安城的街上,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阿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街。豆腐坊的窗口透出暖融融的灯光,柳素娘的身影在里面晃了一下,又不见了。他收回目光,偏过头对阿寻说:“师父的心愿完成了,他帮过的人,现在都好好的!”

阿寻笑着点了点头。

暮色里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挨在一起。身后那间豆腐坊的窗口透出暖融融的灯光,他们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城东柳 ??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