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的前一天,周先生来了。
阿念正在客房里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藤箱。画会散了,长卷已经装进樟木匣子里搁在箱底,阿寻把两个人的衣裳叠整齐,搁在箱笼最上层,那件在长安新买的月白衫子叠在最上面。鸽子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外面的天色。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是阿念问“那件衫子收了吗”阿寻答“收了”,或者阿寻问“你那支笔搁哪儿了”阿念指指画案角上。
沈坊主上楼来敲门的时候,阿念正蹲在地上扣藤箱的搭扣。沈坊主站在门口,脸色有些沉,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在琢磨怎么开口。“阿念先生,楼下有人想见你。是画会的评画人周先生,还有几个画师也跟着来了,程墨也在……”
阿念搁下手里的活,抬起头。阿寻也停了手上的动作,偏过头看沈坊主。
“周先生说,程墨跟他讲了些事,他想当面问你一句。”沈坊主顿了一下,“关于你和阿寻的。来的不止他一个,楼下正堂坐了五六个。老朽拦不住,只能上来叫你。”
阿念看了一眼阿寻。阿寻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一息。阿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去看看。”
阿寻把那件衫子搁在藤箱上,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正堂里坐着五六个人。周先生坐在正中间那张太师椅上,穿一件灰褐色的长袍,是画会评画人里年纪最长的一个,面前的茶桌上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他左边坐着三个画会的画师,年纪不等,但都穿着体面的长衫,手里端着茶碗,互相交换着眼色。右边靠门口的位置坐着程墨,低着头转一盏茶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见阿念下楼,程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转手里的茶碗。沈坊主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色不太好看。正堂的气氛很沉,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闷的安静。
阿念在楼梯口站定,阿寻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阿念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周先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正堂中间,隔着茶桌在周先生对面坐下来。
周先生看着阿念,又看看他身旁的阿寻。
“阿念先生,老朽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掂量过的分量。
“程墨跟老朽说了一些话,老朽起初不信。但老朽在长安画坊里走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事。老朽想当面问你一句,问完了,是真是假,老朽自己会看。”
阿念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周先生。
“程墨说,你们在柳渡住同一个院子,做的是夫妻的活计,过的是夫妻的日子。阿寻公子替你烧火做饭缝衣裳,你替阿寻公子挡风遮雨画眉眼。他还说,你画的那幅长卷,画的不是什么山水花鸟,画的是你们两人的私情。桥下那五团光,也都有一些说法。有画师看了那幅画,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对。今日来的几位,都想当面问一句。”
周先生顿了一下,接着道:“老朽问你,你和阿寻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正堂里安安静静的。柜台后面的沈坊主没有出声。三个画师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阿念脸上。程墨转茶碗的手停了,抬起眼皮看阿念。阿念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银纹安安静静地卧着,温温的。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画了四十年山水,”阿念开口,声音很平静,“您画山的时候,山上有云,云里有风,风里有松涛。您画水的时候,水里有石,石上有苔,苔缝里有鱼虾。您画里的每一笔都不是凭空来的,是您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年的山水,一笔一笔攒出来的。您觉得那只是画吗?”
周先生没有说话。
“我和阿寻的事,跟您画山水一样。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今天。中间那些路,别人看不见。别人看见的只有我们住同一个院子、过同一张桌子吃饭、他替我缝衣裳我替他挡人。别人看见的只是面上的东西,而那些路,那些年,那些事,别人看不见,我也不打算说给别人听。”
他停了一下。“您刚才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那我问您一句,您画得那些山,那些河,跟您是什么关系?您画了一辈子,离得开吗?您画里的山水是真的,我们也是真的!”
正堂里更静了。三个画师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去喝茶。周先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凉透的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
“老朽画了一辈子山水,最恨的就是有人拿画当幌子骗人。”他顿了一下,“你方才说的话,老朽听进去了。你画的那幅长卷,老朽看了三天。画里的来路,老朽看得懂。你是个实心画画的人。老朽信你。”
他站起来,朝阿念和阿寻拱了拱手。那三个画师也跟着站起来,有人朝阿念他们点了点头,有人低头往外走。程墨坐在原处没有动,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了看周先生,又看了看那几个往外走的画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周先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程墨一眼。“程先生,老朽送你一句话。画品如人品。你画里的路走歪了,别把别人的路也想歪了。”说完转身走了。
程墨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攥着那盏凉茶,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站起来,看了阿念一眼,又看了阿寻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沈坊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个程墨,画不如人,心眼也不如人。”他拍了拍阿念的肩,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阿念坐在客房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支旧笔。阿寻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陪着他。鸽子蹲在梁上,缩着脑袋睡了。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沉沉地压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阿念低头看着笔杆上的“守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今天一直没说话。”
阿寻看着他。“你说话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我不用说什么。”
阿念偏过头看他。灯火落在阿寻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额角那片银白色的印记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阿念看了一会儿,把笔搁回匣子里,合上盖子。他伸出手,把阿寻搁在桌上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
“你从前做猫的时候,”阿念说,“有人骂过你吗?”
阿寻想了想。“有一回茶馆老板娘嫌我偷吃鱼,拿扫帚把我赶出去。我蹲在巷子里,蹲了一下午。后来你收摊路过,把我抱起来,搁在你怀里,一路抱回了茶馆。你跟老板娘说,这只猫以后我管着,它要是再偷鱼,我赔。”他顿了一下,“你那天身上没几个铜板,但你说了那句话。”
阿念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以后也一样,谁说什么,我管着。”
阿寻看着他,慢慢笑了。他把两人交握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今天说话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从前你在西市摆摊,旁边有个卖字画的陈老伯。有一回有人说你的画匠气太重,你蹲在摊子后面没吭声。陈老伯替你说了句话,他说‘画得像不难,难的是画里有人的味道’。
阿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的。那天你收摊的时候笑了一下。我记得你那个笑。”阿寻说,“今天你说话的时候,也是那个表情。”
阿念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离开长安之前,我还想带你去个地方。”阿念突然开口道。
“什么地方?”
“城西的城墙根底下。从前我摆摊收摊之后,有时候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城墙根底下有一棵老榆树,树底下有一块石头,被磨得很平。我从前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城墙上头的天,看很久。后来走了,再没回去过。明天带你去看看。”
阿寻想了想。“好。”
“还有。”阿念把他揽进怀里,“江怀远不是说让我们去扬州那边见见他娘嘛,反正顺路,绕一绕也不费多少工夫。”
阿寻窝在阿念怀里闷闷地说:“你去哪我去哪啊~”
阿念笑了一下,拉着俩人靠向椅背……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把窗纸映成一片温温的暖橘色。鸽子在梁上翻了个身,咕了一声,又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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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风波起 ?? 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