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寻出门去侯府那天,穿的是那件在长安新买的月白衫子。
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利落,袖口收得干净,领口挺括。他站在铜镜前面系带子,系了一遍,觉得紧,又解开重系。阿念靠在门框上看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他没理好的领子翻正了,又退后半步看了看。晨光从走廊的窗格里漏进来,落在阿念低垂的睫毛上,细细碎碎的。
“好了。”阿念说。
阿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又抬起头看他。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了一息。阿念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吧,早去早回。”
阿寻把他的手拿起来,攥了一下,然后才转身下楼。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一阶一阶地往下走。阿念站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鸽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歪着头咕了一声。阿念没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阿寻是午后回来的。
他推开客房的门,阿念正坐在窗边喝茶。茶叶沉在碗底,茶早就凉了。阿念看见他进来,把茶碗搁下。两人隔着茶桌看着彼此。阿念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阿寻面前,伸出手替他弹了弹肩上的灰,然后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送到了?”
“送到了。”阿寻的嘴角弯了弯。
阿念点了点头,让阿寻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碗茶。
“侯府的家丁不让进。”阿寻放下茶碗继续道:“我说是墨云斋阿念先生送的画。家丁方才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领我进去。萧承泽在书房里见的我。他打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什么反应。”
阿寻想了想。“他展开画的时候脸色还正常。后来看见坟头那截烧焦的木头,还有跪在坟前那个穿宝蓝锦袍的人。他拿着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翻过画纸看了背面那行字。看完之后他把画搁在桌上,没有说话。他身边的随从赶忙走过去,他立即把画收拢,没让他们看到一丝画的内容。”
“他说什么了。”阿念问。
“他说,‘替我谢阿念先生。这幅画我收下了。那幅长卷,我不会再要了。’然后他让随从取了一锭银子给我,我没接。他也没强求。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幅画,没动。”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从窗格里灌进来,把桌上的茶碗盖吹得轻轻一响。鸽子从窗台跳下来,落在阿念的膝盖上,缩着脑袋。阿念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指尖触到那层软软的绒羽,温温的。
“画里那截烧焦的木头,”阿念说,“他看懂了。”
“嗯。”阿寻说,“应该是。”
那天傍晚沈坊主上楼来找阿念。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阿念请他进来坐,他摆了摆手。“我就说一句。”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萧二公子刚才派人来了。说那幅长卷他不会再要了,让你安心挂着,挂满一个月再取。还说他改日派人送一样东西来,谢你送他那幅画。”
阿念站在桌边,没有说话。沈坊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阿寻。他张了张嘴,像要问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一阶一阶地往下走,慢慢远了。
第三天,侯府果然派人来了。来的是一个穿灰衣的老管家,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他进了墨云斋正堂,朝阿念拱了拱手,说:“二公子让我送来一样东西,说是谢阿念先生那幅画。另外还有一句话,二公子说,‘那件事,我会去还。’”
阿念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方旧砚台。端石的,不大,巴掌宽,砚池里有一层薄薄的旧墨痕,像是用过很多年。砚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城东柳氏,永宁二年。”
阿念的手顿了一下。永宁二年,就是城东发生那场火的那一年。柳氏,应该就是那户被烧了房子的人家。这方砚台是柳家的旧物。萧承泽把它送来。他说“那件事,我会去还”。阿念把那方砚台搁在桌上,手指在砚背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阿寻,阿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行字,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阿念坐在窗边,把那方砚台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旧砚的边角被磨圆了,砚池里那层旧墨痕已经干透了,呈淡淡的灰白色。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件事,说他年轻时在运河上撑船,有一年冬天路过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户人家刚遭了火灾,烧得什么都没剩下。他把船上带的干粮分给了他们。那家人有一个小姑娘,瘦瘦的,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他走的时候,那小姑娘追到河边,朝他喊了一句话。他听不清,但当时的情景他记了一辈子。
阿念低头看着砚台上的“柳氏”两个字。他想,师父说的那户人家,会不会就是城东那户。那个抱着他腿不肯松手的小姑娘,会不会就是柳家的女儿。如果是的话,那场火之后柳家的人去了哪里。那方砚台怎么到了萧承泽手里。萧承泽说“那件事,我会去还”。他打算怎么还。
阿念把砚台搁回匣子里,合上盖子。他偏过头看阿寻。“师父从前在运河上撑过船。他说有一年冬天路过一个地方,那里一户人家刚遭了火灾。他把干粮分给了那家人。那家有个小姑娘,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阿寻看着他。“你觉得那是柳家。”
“不知道。但砚台是柳家的。萧承泽把这方砚台送过来,又说‘那件事,他会去还’。他大概查过了。他知道那场火之后柳家的人去了哪里。他把砚台送过来,可能是想让我们知道,他记得那件事。”
阿念把匣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画案前面。他铺了一张新纸,提笔蘸墨。他画了一方砚台。砚台旁边画了一个小姑娘,瘦瘦的,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小姑娘的对面站着一个撑船的年轻人,背影很瘦,肩上搭着一根竹篙。阿念画完最后一笔,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
“师父,你那年遇见的小姑娘,我替你找到了。”
他把画搁在窗台上晾着。月光从外面漫进来,落在画纸上,把那个小姑娘的轮廓照得亮亮的。
阿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幅画。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那小姑娘攥着干粮的手指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掌心的银纹突然暖了一下。他收回手,把指腹上沾的那一点墨在衣摆上蹭掉了。
“你打算怎么办。”阿寻问。
阿念看着窗外的长安城。夜色从街面上漫过来,把远处的牌楼、屋檐、树影都染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他想了想。“萧承泽说他会去还。我们看着就是了。那方砚台先收着。等画会结束,回柳渡之前去一趟城东。找找柳家的人还在不在。要是在,就把砚台还给人家。”
阿寻点了点头。两人站在窗边,看着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鸽子从梁上飞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窗台上,缩着脑袋睡了。
阿念忽然伸出手,越过那盏没点的灯,把阿寻放在桌上的手拉起,搁在自己的膝盖上。阿寻低头看了看两只交叠的手,阿念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描着,从指根描到腕骨,又从腕骨描回指根。
“你去侯府的时候,”阿念说,“我坐在这里,拿过一件衫子,缝完了拆,拆完了又缝,来来回回三遍。后来我又泡上茶,不觉间水凉了,又续上热水,续了三回。”
阿寻看着他。
“我知道你没事。”阿念又将手指插入阿寻的指缝,和他十指紧扣,“但我坐不住。我从前一个人待着从来不觉得坐不住。现在你出去一趟,我就坐不住。”
阿寻紧了紧他们的手,又将头靠向阿念的肩窝。“这次应该带着你一起。”
阿念笑了一下。“你去送画,我又不方便和你一起进侯府。”
“你可以在门口等着。”阿寻说,“你在门口,我进去的时候心里稳。”
阿念微微低头看着他。灯火不知什么时候被阿寻点上了,暖黄的光落在阿寻的侧脸上,亦把他那件月白衫子渡上一层浅浅的光。阿念看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扶正阿寻。阿寻仰起头看他,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念已经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在彼此间交汇,温温的,潮潮的。阿寻抬起两只手,搁在阿念的腰侧,慢慢得将他搂紧。
“等这件事彻底解决了。”阿念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那点距离能装下。“我们就回柳渡。回去以后我们在那棵桂花树底下搭一张石桌。每天傍晚我们坐在那喝粥。鸽子飞回来落在石桌上,给它也盛一碗。”
阿寻在他额头前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溢出来,震得阿念眉心酥酥的。“给鸽子盛粥。”
“从前喂猫喂鱼喂白鹭,现在喂只鸽子怎么了。”
“没怎么。”阿寻说,“就是觉得它比猫能吃。”
阿念也笑了。他把额头收回来,低头看着阿寻。阿寻仰着头看他,两只手还搁在他的腰侧,没有收回去。那件月白衫子的领口被灯火映得暖融融的,衬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像一幅刚画好的小像。
更鼓敲过三更的时候,阿寻打了个哈欠。阿念偏过头看他,说:“睡吧。”阿寻点了点头,松开手,把窗台上的鸽子拢起来搁在梁上的窝里。鸽子咕了一声,缩成一团。阿念把油灯吹灭了,黑暗里只剩下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阿念。”
“嗯。”
“你刚才说你坐不住。”
“嗯。”
“我从前在长安西市等你的那些天,也坐不住。”阿寻的声音很轻,“你每天来摆摊,我就蹲在台阶上看着。你哪天来晚了一点,我就想你是不是出事了。你哪天收摊早了一点,我就想你是不是病了。等你不来的那些天,我蹲在台阶上数地上的砖。一块一块地数,数到三百多块的时候天就黑了。第二天接着数。”
阿念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阿寻搂进怀里。“以后不用数砖了。”
“嗯。”阿寻说,“以后我们一起出门。如果不能一起,你出门我等你回来。我出门你等我回来。”
阿念把被角攥了攥,闭上眼,轻轻吻上阿寻的唇,温柔的夜慢慢融进了窗外的长安城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