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那天开始的。
有弟子起夜,看见凌霜从顾烬瑶的房间出来,天还没亮。
第二天,又有人看见了。
第三天,第四天。
消息传到了清妍耳朵里。
“凌霜师兄每晚都去顾烬瑶那儿,待到天亮才走。”
“听说是去暖被窝。她畏寒,没有灵力护体,经常夜里被寒气入体而受寒。”
清妍正在擦拭剑身,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说话的小师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师兄怜惜师妹,也是应当的。”她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她练剑练到很晚,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第二日早课,白泽将新编的术法纲要交给大弟子,叮嘱完冬日修行要点便欲离去。
清妍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师傅,弟子愿每日早课后单独指导烬瑶师妹。她灵根受阻,基础术法进度滞后,弟子想尽绵薄之力帮她夯实根基。”
白泽看了一眼末席的顾烬瑶,略作沉吟,颔首应允。
清妍躬身谢过,归队时目光掠过顾烬瑶,笑意温和。
顾烬瑶没有抬头。
她不知道清妍为什么要帮她,但她觉得那个笑容不太对。
这不应该啊!她们才第一次见面就这般主动要帮她?这师姐真好人!
早课正式开始。
弟子们盘膝调息,灵光此起彼伏。
清妍运转完一轮小周天,起身面向众人。
“承蒙师傅应允,由我指导烬瑶师妹修习术法。师妹尚无仙气凝炼,与诸位同门差距过大,同台修行难以跟上节奏。”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不失亲切,“往后便由我在台上演示,师妹至台下观摩习练,课后我再逐一解惑。”
修行台的气氛微微一滞。
几个弟子交换了眼神——台下的空地,没有灵光屏障,寒风直扑。
这是指导,还是罚站?
顾烬瑶没有说话。
她收起竹简,起身,缓步走到台下空地。
寒风扑面,指尖转瞬冻得通红。
她摆出术法起手式,没有回头。
清妍在台上演示招式,淡青灵光流转夺目。
台下弟子交口称赞。
“师姐这套剑法好流畅!”
“清妍师姐本就天赋高,还这么用心教人。”
没有人留意台下的顾烬瑶。
她没有灵力催动招式,只能站着观看,冻僵的指节屈伸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咬紧嘴唇,一丝不苟地看着清妍的一招一式,牢牢记住这些招式。
演示完毕,清妍收了剑,居高临下地笑了笑。
“师妹你可学会了?”她的声音轻柔。
“也是要是师姐我教不会的,凌霜师也会教会师妹的吧?”
这些话她说得很轻很慢,像含着什么别的意思。
顾烬瑶的身姿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继续收剑,没有接话。
课后弟子四散。
顾烬瑶蹲身收拾滑落几次的竹简,几个女弟子的低语飘进耳朵。
“没有灵根还来昆仑山,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人家有凌霜师兄护着呗。你没听说吗?凌霜师兄每夜都去她房里,待到天亮才走。”
“真的假的?凌霜师兄那样的人,怎么会……”
“谁知道呢。反正她长得好看,师兄怜惜也是正常。”
顾烬瑶的手指攥紧了竹简,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见清妍被几个同门簇拥着说笑,没有看向这边。
但她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柳梦璃从旁边走过来,蹲下身,帮她把散落的竹简捡起来。
“别理那些麻瓜!”柳梦璃的声音很轻。
顾烬瑶笑了笑柳梦璃称他们为麻瓜。
“别理她们。”柳梦璃把竹简塞进她怀里,
柳梦璃:“清妍师姐……她可能只是妒。”
顾烬瑶没有回答。
她抱紧竹简,低头走了。
--——
顾烬瑶蹲在地上打理防风的枯叶,清妍提着一篮药材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
“师妹。”
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顾烬瑶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师姐请说。”
清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又像是不舍。
“你无灵根傍身,留在此处,只会拖累凌霜师兄。他夜夜为你耗费心神,灵力消耗不说,修为精进都受牵绊。”
她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拂去顾烬瑶肩头的枯叶。
“你若真心为他着想,便该主动疏远才是。”
顾烬瑶的手指僵了一瞬。
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手上的活,把防风的枯叶一片一片摘干净。
清妍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应,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
“你好好想想。”
她转身走了。
顾烬瑶蹲在原地,看着手里那片被掐断的枯叶。
她的指甲嵌进叶脉,汁液染绿了指尖。
拖累!?难道现在凡体肉身毫无灵根的她,真的会拖累凌霜师兄吗?
流言愈演愈烈。
又一日早课,几个弟子凑在一起说笑,声音不大,但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们说,她连灵根都没有,凭什么跟我们同台修行?”
“人家有靠山呗。凌霜师兄护着她,谁敢说什么?”
“我要是她,早自己走了。赖在这里,不嫌丢人。”
顾烬瑶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被质疑,被嘲笑,被排挤。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她们提到了凌霜。
柳梦璃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走到那几个说话的弟子面前,叉着腰,深蓝色的眼睛扫过她们的脸。
“你们说够了没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有人冷笑:“柳梦璃,你替她出头?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同门。”
柳梦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入门修行,各有机缘。灵根不是衡量心性的标尺。烬瑶修习向来勤勉,你们谁有她起得早?谁有她练得久?虽然她连灵力都没有,但台下她都把知识记在本子里,如果你们在台上也没有灵光护体,还会这里说风话?”
没有人接话。
柳梦璃扫了她们一眼,转身走到顾烬瑶身边,拉住她的手。
“走。别理她们。一堆麻瓜!”
顾烬瑶抬起头,看着柳梦璃的侧脸。
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柳梦璃的手,表示谢意。
但她也是时候自己站起来了,总不能一直靠别人了。
深夜,霜雪居外。
顾烬瑶没有回房间,她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夜色。
月光落在她腕间的红玉镯上,镯身泛着温润的柔光。
她想起清妍的话——拖累。
她没有觉得气愤,只是把她说拖累变成是鼓励而已。
山风裹着冰屑扑过来,她蜷起身子,但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
她要想办法变强。
不是靠别人,不是靠任何人的怜悯。
是她自己。
顾烬瑶站起身,拍掉衣袍上的冰屑,朝霜雪居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顾烬瑶回到霜雪居时,推门的手很轻。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一床素白的被褥上。
床榻已经暖了——不是人暖的,是暖炉。
铜制的炉壁还带着余温,炭火将熄未熄,映得帐幔微微发亮。
她伸手摸了摸被褥,是热的。他来过。
放了暖炉。
又走了。
顾烬瑶在床边坐下,把暖炉往怀里拢了拢。
她没有躺下,而是盘膝坐好,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将意念沉入丹田。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四散流走。
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引,一遍一遍地散。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空空如也。她没有停。
手指冻得发僵,她搓了搓,继续凝气。
灵气又散了。
再来。
又散了。
再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她不是不知道没有灵根的人不可能引气入体。
她只是不信。
窗外,远处的古松上,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枝头。
凌霜看着那扇窗。
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蜷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在修炼。
他知道她不会成功。
灵气不会留在她体内,就像水不会留在沙子里。
但他没有进去。
他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她从不低头,从不揉眼睛,从不颤抖。
她只是在那团昏黄的烛光里,一遍一遍地重新开始。
凌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进去,想替她拢好被褥,想坐在她身边。
但他没有。
他站在树上,隔着整座庭院,隔着那扇薄薄的窗。
一夜未眠。
她在窗内练了一夜,他在树上站了一夜。
她不知道他在。
他也没有让她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影子终于倒了下去,蜷在被褥里,不动了。
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只暖炉的铜柄,指节泛白。
凌霜从树上落下来,脚步很轻。走到窗前,停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没有回头。
她在练,他在等。
慢慢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