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吹不散缠绕山门的流言。
但此刻，静室里的白泽正趴在桌上逗鱼。
一根手指伸进鱼缸，戳那条灵鱼的尾巴。
鱼跑了，他追。
鱼又跑了，他又追。
那条灵鱼大概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被师尊大人追着戳尾巴，还是头一遭。
“师尊。”
清妍站在门口。
白泽头也没抬，继续戳鱼。
“嗯，说。”
清妍深吸一口气。
她来之前打了好几遍腹稿，把顾烬瑶被非议、凌霜被牵扯、宗门风气如何如何，组织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白泽一直在戳鱼。
那条灵鱼已经被戳得翻了白眼，浮在水面上装死。
白泽戳了戳它，它不动。
他又戳了戳，它还是不动。
“装死？”
白泽自言自语。
“为师让你装死。”
他把整只手伸进鱼缸，开始捞鱼。
清妍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师尊，弟子方才所言，您可曾听见？”
白泽终于从鱼缸里抬起头，手指上还挂着一条湿漉漉、装死不成的灵鱼。
他看着清妍，眨了眨眼。
“听见了。不就是凌霜夜夜去顾烬瑶房里暖被窝，被人嚼舌根了吗？”
白泽挥了挥手接着说:“他又不是第一天被人嘴舌根！不要在意细节！”
清妍倒吸一口气。
多大点事？
她都快要被气死了，师尊说多大点事？
白泽把灵鱼丢回鱼缸，拿袖口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那条鱼一入水立刻活过来，嗖地窜到缸底，缩在石头缝里不肯出来。
“要不然你去给顾烬瑶暖床呗。”
清妍愣了一瞬。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尊，您说什么？”
“我说，你去给顾烬瑶暖床。”
白泽又重复了一遍，还加了一句，“反正你也是女的，就不会怕人说闲话啦”
清妍的脸涨红了。
“师尊，弟子拒绝。”
“为啥？”
“修仙本就是弱肉强食！她若连这点苦寒都扛不住，那不如趁早下山。修行不是请客吃饭，哪有让人天天暖被窝的道理？”
白泽看着她，眨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仙君，倒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街坊邻居。
“清妍啊，你修行也停滞很久了吧？是不是也该下山了？”
清妍的脸一下子涨得更红了。
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像一只煮熟的虾。
“师尊，这是两码事！弟子修为桎梏是弟子自己的问题，和顾烬瑶不一样！况且男女授受不亲，大师兄夜夜去她房里跟她一齐睡，本来就容易惹人闲话！”
白泽歪了歪头，手指还在鱼缸里划水。
那条灵鱼已经缩到石头缝最深处，但白泽的手指像长了眼睛一样追过去，又戳了一下。
“你怎么就知道她们睡在一起了？你看见了吗？”
白泽接着又道:“那让你去暖床你又不去，也不让凌霜去，怎么着？是打算让为师亲去？”
清妍张了张嘴，没接住这话。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师尊穿着仙君袍，抱着暖炉，坐在顾烬瑶床边，一脸慈祥地给小姑娘掖被角。
那个画面实在太美，清妍呼了自己一巴掌，她不敢想。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鱼缸里。
那条灵鱼正从石头缝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观察情况。
一人一鱼对视了一瞬，灵鱼又缩回去了。
清妍看着那条鱼，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然后又说道
“……师尊，弟子有一个法子。”
白泽终于把手指从鱼缸里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噢？”
“让柳梦璃搬去和顾烬瑶同住她们俩关系好，都是女子，同住一室没人能说什么。既不用大师兄避嫌，也不用弟子近身照料，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清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她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一举三得，天衣无缝。
白泽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仰头望了望屋顶。
“柳梦璃啊……”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孩子倒是温顺，就是话有点多。上次她来请安，从进门到出门，嘴就没合拢过。我问她吃了吗，她能从早饭说到午饭再说到晚饭。哎，你们年轻人都这样吗？”
清妍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白泽继续道：“不过也好，话多热闹。顾烬瑶那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有个话多的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不定还能把她的话匣子打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说是吧，清妍？”
清妍：“……”
白泽叹了口气。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一本正经。年轻人嘛，该笑的时候笑，该闹的时候闹！”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昆仑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不语。
清妍沉吟片刻。
“师尊曾说，万般果皆有因，众生劫难皆需自渡。”
“对，也不全对。”
白泽转过身，看着她的睛。
清妍：“……”
她觉得自己今天来找师尊，可能是个错误。
“行了，你去安排吧。”
白泽摆了摆手，坐回蒲团上，又把手伸进鱼缸。
清妍躬身行礼，转身退出。
走了两步，白泽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多想”的语气：
“清妍啊！清妍！”
清妍的手微微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她快步走出静室，把师尊那句懒洋洋的问话甩在身后。
但她知道，师尊一定在笑。
静室里，白泽看着清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下头，又把手伸进鱼缸。
那条灵鱼又被戳了一下，窜出去老远，一头撞在缸壁上，晕头转向地转圈。
白泽对着鱼缸笑道“年轻人的青春嘛！”
他戳了戳灵鱼的尾巴，鱼不理他。
他又戳了戳，鱼还是不理他。
灵鱼在缸底翻了个身，把尾巴对着他。
“这年头，连鱼都跟为师耍脾气咯！”
他闭上眼睛，嘴角却弯着。
他睁开一只眼，看向门口清妍消失的方向。
他摇了摇头，又闭上眼。
“青春啊……为师都多少年没有青春了！”
殿门合上，静室重归安静。
只有鱼缸里的水声，咕嘟咕嘟，像是在笑。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