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峰山势层叠起伏,山体大半由整块青灰色岩脉构成,岩层质地致密,隔绝灵力探查的效果极佳。半山腰的天然溶洞藏在一片虬结的古柏之后,洞口被半人高的野生荆棘丛遮掩,向内延伸数十丈之后空间骤然开阔,洞顶垂落长短不一的钟乳石,水滴顺着石尖缓缓滴落,在地面积出一汪浅浅的水潭,水汽混着浓郁的灵气流淌在洞窟之中,呼吸之间便能明显感觉到经脉被灵气缓缓滋养。
苏云卿一行人穿过外围荆棘屏障,依次踏入溶洞内部,顾时衍第一时间绕着洞窟探查一圈,指尖敲打两侧岩壁,分辨着洞窟所有可以通行的岔路与隐秘缝隙。一番巡查下来,整座溶洞只有正面一处主出入口,洞窟深处只有两道狭窄的岩缝,缝隙尽头皆是实心岩壁,不存在可以绕后偷袭的暗道,算得上是一处易守难攻,却也极易被封死出路的据点。
“整个洞窟只有正门一条通道,没有侧门和后洞,优势是防御集中,劣势是一旦洞口被封锁,我们就等于被关在牢笼里。”顾时衍折返回来,蹲在水潭边洗净手上沾染的青苔,神色郑重地叮嘱众人,“乔聿川心思缜密,又有黑衣探子随时通报我们的位置,他肯定会盯着这座溶洞布局,入夜之后千万不能放松警戒,必须卡死洞口的防线。”
景砚辞走到洞口位置,拔出长剑斩断挡路的粗壮荆棘,将杂乱的枝桠堆积在洞口两侧,既可以用来遮挡洞内景象,也能在遭遇突袭时临时构筑简易阻碍。厉舒窈靠在洞壁一旁,再次拆开左臂的包扎麻布,裂岩蜥留下的创口经过一路赶路,边缘又泛起淡淡的灼热感,她借着潭水清洗伤口,重新敷上药膏,动作刻意放轻,避免大幅度动作牵动筋骨。
孔景儒清点了一遍众人手头的丹药补给,把疗伤丹、清心丹、破瘴丹按照份额分开,依次分发到每个人手中:“迷瘴烟、毒烟一类的东西最怕清心丹压制,乔聿川既然打算趁着夜色合围,十有**会动用毒物封锁洞口,大家把丹药贴身收好,一旦闻到异样气味立刻吞服,防止神识被迷乱,阵型溃散。”
苏云卿将长剑横放在身前的岩石台面上,闭目静坐片刻,运转周天调和体内灵力,把一路赶路积攒的疲惫尽数驱散。按照眼下的局势,队伍不宜全员扎堆沉睡,经过一番商议,五人定下三轮轮换守夜的规矩,把入夜之后的警戒时段划分开来。
第一轮守夜由景砚辞与孔景儒搭档,两人一个擅长远距神识探查,一个近战剑道强横,牢牢守住洞口第一道防线,应对前期试探性偷袭;第二轮换苏云卿和厉舒窈值守,苏云卿坐镇中路统筹局势,厉舒窈依靠长鞭控制洞口狭长通道,阻拦敌人强行突进;最后一轮由顾时衍独自守洞内腹地,兼顾监听洞窟岩壁外的脚步声,一旦察觉到山体四周有人潜行围堵,第一时间敲响钟乳石示警,确保所有人都能在危机降临的瞬间快速起身备战。
安排好值守次序之后,其余暂时轮休之人各自找好洞内避风干燥的位置盘膝打坐,尽量趁着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把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溶洞之内只剩下水滴滴答的轻响,外加守在洞口的景砚辞偶尔踏出的轻微脚步声,气氛看似安稳,实则每个人心里都紧绷着一根弦,清楚溶洞之外,青梧谷的包围圈正在一点点收拢,暴风雨已经蓄势待发。
秘境之外的观阵石台之上,落日彻底沉入远山之后,天色迅速暗沉下来,高台四周已经点起一排排照明的灵火,幽幽火光映照在巨大的幻境光幕上,将青石峰溶洞周边密林里若隐若现的人影照得格外清晰。各大宗门长老依旧分立在光幕两侧,低声交换着秘境里不断变化的局势,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又焦灼的气息。
陆景逾手持折扇,站在光幕偏左的位置,折扇一开一合,目光始终锁定青梧谷弟子移动的轨迹,指尖轻轻敲击扇骨,以此梳理眼下错综复杂的局面。郁松年则独自立在高台边缘的护栏旁,身形挺拔,目光远眺着秘境幻境笼罩的整片山林,神情淡漠疏离,不参与周遭长老之间的闲谈,也无意加入任何一方的议论,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就在这时,一身素雅月白绫罗长裙的女子缓步穿过人群,径直朝着郁松年站立的方向走来。此人正是凌川阁的女长老杨书湄,温婉秀丽,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但修为精深。眉宇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缱绻心绪,整个观阵高台之上所有人都隐约知晓,杨书湄多年来一直对郁松年心存爱慕,只是郁松年始终态度冷淡,刻意与其保持距离。
杨书湄提着裙摆走到郁松年身侧两尺开外停下,抬手拢了一下鬓边垂落的发丝,刻意放柔了语气,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秘境入夜之后冲突只会越发激烈,乔聿川集结人手围困青石峰溶洞,打算困死苏云卿一行人,局势已经变得很凶险,郁长老就一直站在这里发呆,不打算和几位掌门一同商议对策吗?”
郁松年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幻境光幕上,连侧头看她一眼的动作都没有,语气平淡无波,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该商议的对策先前已经敲定,静观局势,守住台面上的底线,不让青梧谷借机挑起宗门大战便足够,多说无益。”
直白疏离的回答让杨书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间略显尴尬,原本想好的几句寒暄尽数堵在嘴边。她心里清楚郁松年素来性子寡淡,可每次主动上前搭话,对方都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依旧免不了心生失落。她没有就此转身离开,只是默默挪了半步,依旧站在郁松年身侧,装作一同观望光幕的模样,试图找机会再续话题。
高台之上不少留意这边动静的宗门执事悄悄侧目相望,都看破了杨书湄的心思,碍于身份又不敢公然打量,只能假装交谈,眼角余光时不时扫向二人站立的角落,气氛变得越发微妙。
杨书湄沉默片刻,不甘心就这么无功而返,又轻轻开口,找着细碎的话题试探:“这次试炼各大宗门弟子折损不少,凌川阁几个小辈在外环被青梧谷弟子劫掠,现在只能抱团躲在一处山谷不敢动弹,说起来这次青梧谷行事太过霸道,若是郁长老愿意牵头联合其余宗门施压,想必青梧谷高层也会有所忌惮,收敛手下弟子的动作。”
郁松年这次连简单的应答都省去了,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仿佛身侧根本没有站着一个人,任由杨书湄自顾自说话,始终置若罔闻。他心思尽数放在秘境之内的博弈上,无心应付这些儿女情长的闲话,更不愿和杨书湄牵扯过多不必要的纠葛。
杨书湄脸上的尴尬渐渐浓重,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袖,一番主动攀谈换来全程冷遇,心里既委屈又不甘,可碍于长老身份,又不能做出失态的举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站在原地,寄希望于郁松年能松口,愿意和自己多说几句话。
一旁手握折扇的陆景逾瞥见这一幕,扇尖轻轻抵着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也没有上前解围,只是装作专注盯着光幕,不去插手二人之间的僵持。
又安静僵持了片刻,郁松年似乎不愿再任由这种尴尬的局面持续下去,身形微微一动,直接抬步朝着玄风宗掌门钟砚谦所在的方向缓步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杨书湄一眼,干脆利落地将她独自留在高台边缘的护栏旁。
晚风卷着高台之上的灵火轻轻晃动,杨书湄看着郁松年渐渐走远的背影,肩头微微绷紧,脸上温婉的神色淡了下去,心里的不甘心越发浓烈。她咬了咬下唇,盯着郁松年和几位掌门站在一起商议事情的身影,迟迟没有挪动脚步,依旧守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那个清冷的背影,暗自打定主意,只要一有机会,依旧会主动上前。只是她也明白,郁松年的心性太过孤硬,想要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
高台之上的小插曲悄然落幕,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度被幻境光幕里的动静重新拉回,夜色彻底笼罩秘境腹地,青石峰一带的杀机已经完全成型,一场针对溶洞的围困战,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秘境之内,天色彻底昏沉之后,山林里四阶妖兽的咆哮声变得此起彼伏,吼声顺着风势传到半山腰的溶洞之中,听得人心神紧绷。第一轮守夜的景砚辞和孔景儒依旧守在洞口,两人一内一外,孔景儒半隐在荆棘屏障之后,手握长剑紧盯下山的几条主路,景砚辞则将神识铺开到溶洞四周千丈范围,一点点排查密林里潜藏的气息。
“已经能感知到好几股灵力在山峰下方来回游走,气息移动很有规律,明显是青梧谷的人在划分包围圈。”景砚辞收回散开的神识,压低声音对着孔景儒说道,“三路队伍已经基本就位,把下山的三条山道全部封死,唯独留下溶洞正门这条通道没有彻底堵死,乔聿川是故意留出一个缺口,引诱我们主动冲出去突围,一旦离开溶洞的防御范围,立刻就会陷入他们的伏击圈。”
孔景儒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枝桠,目光望向山下影影绰绰的树影,眉头紧锁:“守在洞里是坐以待毙,贸然冲出去又是自投罗网,乔聿川这一手把进退两条路都拿捏住了,接下来只能等着对方率先动手,我们见招拆招。”
话音刚落,溶洞下方的密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口哨,哨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很远,这是青梧谷约定好发起行动的信号。哨声落下不过数息,三道黑影贴着树林边缘快速窜动,手中握着密封的陶土罐子,借着树木掩护,悄无声息朝着溶洞洞口迂回靠近。
“来了,是打算投掷迷瘴烟罐。”孔景儒瞬间灵力灌注剑身,剑锋泛起一层青光,做好出手拦截的准备。”
果不其然,三道黑影冲到距离洞口百余丈的位置,猛地抬手发力,三枚圆滚滚的陶罐子裹挟着破空之声,朝着荆棘遮掩的溶洞入口狠狠砸来,罐子表面贴着封印符纸,一旦撞碎,内里的迷瘴毒雾就会瞬间炸开,顺着洞口涌入洞窟深处,封锁洞内所有人的视野与神识。
“拦住罐子!”
景砚辞身形一晃,踏着碎石上前两步,长剑接连挥出三道凌厉的剑气,剑气精准劈在飞来的陶罐之上,半空之中接连响起三声脆响,罐子提前在洞口外的空地上炸裂开来,灰白色的迷瘴雾气升腾而起,被山间横吹的晚风斜斜卷向一旁,没能顺着通道钻进溶洞。
第一次放毒封洞的计策被直接破解,密林里的青梧谷弟子没有急躁强攻,而是依照乔聿川定下的战术,开始进行轮番袭扰。时不时就有暗器、淬毒飞镖从各个方向射向洞口,逼得守在门前的两人不得不持续出手格挡,长此以往,灵力会在无休止的防御中不断消耗。
溶洞内部打坐调息的苏云卿最先被洞外接连不断的兵刃破空声惊醒,他缓缓睁开双眼,周身凝练的灵力瞬间运转起来,起身快步走到洞口位置,目光扫视山下整片包围圈:“乔聿川打的就是消耗战,不急于强攻,用袭扰拉扯我们的心神和灵力,等到我们体力下滑、警惕松懈的时候,再集中所有人发起总攻。”
厉舒窈也随之起身,长鞭在手腕上缠绕一圈,左臂虽然依旧隐痛,但是已经不影响长鞭远程出击,她站在洞口侧边的阴影里,目光冷冽地盯着下方密林:“他们分三路包围,我们只能死守正门,防守压力会越来越大,一直被动防御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找一个机会撕开一处包围圈,打破对方的围困格局。”
一直在洞窟深处留意岩壁动静的顾时衍这时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抓起一把洞口的碎石,指尖捏着石块感受山体震动传来的细微节奏,神色凝重地开口:“乔聿川带着主力队伍埋伏在正面的柏树林里,是整个包围圈的重心,两侧山道只是用来牵制的伏兵,战力偏弱。如果我们集中五人所有战力,选择夜色最浓的时候突袭左侧山道的伏兵,以最快的速度击溃这支小队,就能硬生生撕开一道突围的缺口,不再被死死困在溶洞之内。”
孔景儒思索着这个计划的利弊,开口说道:“突袭突围风险很大,一旦缠斗被拖住,乔聿川的主力就会立刻从正面压上来,形成前后夹击。”
苏云卿沉吟片刻,很快敲定折中方案,既不一直困守溶洞,也不贸然全军突围:“我们兵分两组,一组由景砚辞、厉舒窈、顾时衍三人组成突袭小队,借着夜色掩护突袭左侧山道伏兵,不求全歼对手,只需要冲散对方的封锁阵型,制造突围的空隙;我和孔景儒留守溶洞正门,死死拖住乔聿川的主力,牵制住他不敢轻易分兵追击突袭小队,两边互相配合,打乱他的合围部署。”
众人立刻敲定行动细节,将破瘴丹、暗器、骨刺分发给突袭小队,约定好以三声短促的钟乳石敲击声为撤退信号,一旦形势不妙,立刻放弃突袭原路折返溶洞汇合。
就在众人紧锣密鼓准备行动的时候,密林深处的乔聿川坐在一块青石之上,指尖捏着其他弟子刚刚送来的情报,得知洞内众人似乎有主动出击的动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
“打算主动出来突围?倒是省得我们一点点耗着。”乔聿川对着身边几名手下低声吩咐,“左侧山道故意留出让他们突破的假象,安排两人佯装抵挡,稍微交手就假意溃败后撤,把突袭的三个人引进山道深处的伏击圈,等到他们深入之后,直接封死山道两头,先吃掉这支突袭分队。剩下苏云卿和孔景儒两人留守洞口,就再也撑不住整条防线,到时候溶洞自然不攻自破。”
一道道命令悄悄传递到三路伏兵手中,青梧谷的包围圈表面依旧是松散袭扰的姿态,暗地里已经布下了专门针对突袭队伍的陷阱,就等着苏云卿一行人踏入预设的圈套之中。
悬在高空树冠上的黑衣谍探将溶洞门口众人调动阵型的画面尽收眼底,指尖摩挲着传音玉符,随时准备把突袭小队出发的时机精准报给乔聿川,让圈套卡得分毫不差。溶洞内外,一明一暗两套战术相互博弈,夜色之下,原本僵持的围困局势,瞬间朝着更加凶险的方向急速演变。
苏云卿站在洞口,目光望着漆黑幽深的山林,心里清楚乔聿川绝不会老老实实等着挨打,对方必然留有后手等着自己主动入局。可困守溶洞等同于坐以待毙,就算前路布满陷阱,也必须主动出击争夺主动权,这场溶洞外围的博弈,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
他抬手对着准备就绪的突袭小队微微抬手示意,压低声音叮嘱道:“记住,一切以试探虚实为主,切忌恋战,一旦发现对方溃败得太过刻意,立刻收手回撤,不要被山道里的圈套困住。”
景砚辞微微颔首,长剑归鞘,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率先隐入洞口外侧的阴影之中,厉舒窈紧随其后,长鞭收拢,整个人化作一道轻盈的黑影,顾时衍握着短刃垫在队伍最后,负责沿途辨识山道陷阱,三人按照预定路线,借着树木遮挡,悄无声息朝着左侧山道的青梧谷伏兵位置潜行而去。
孔景儒走到苏云卿身侧,两人并肩守在荆棘屏障之后,灵力凝于剑锋,死死锁定正面柏树林乔聿川主力蛰伏的方位,静静等待着突袭行动打响第一战,一场决定双方攻守局势的交锋,已经一触即发。
观阵石台之上,陆景逾挥动折扇,目光紧紧追着幻境里分作两股的身影,扇骨轻轻一合,语气凝重地对着身旁的郁松年与一众掌门开口:“苏云卿打算分兵突袭破围,但是乔聿川早有预判,设下了诱敌深入的埋伏,现在就看突袭小队能不能及时察觉圈套,及时止损,一旦被锁死在山道之内,整支队伍就会被分割瓦解,局势将会彻底逆转。”
郁松年目光沉凝地望着光幕里左侧蜿蜒的山道,淡淡开口:“乔聿川步步都在赌,赌苏云卿急于突围,赌夜色会打乱修士的判断,这一局,比拼的不只是修为战力,还有双方临阵的判断力与隐忍力。”
不远处的杨书湄依旧站在原地,听到几人谈论秘境凶险局势,心里越发焦灼,目光时不时望向郁松年,依旧在盘算着合适的时机再次上前搭话,只是眼下秘境战事一触即发,高台之上所有人的心神,都已经牢牢拴在了青石峰这片战场之上。
山林里骤然响起兵刃相撞的脆响,突袭小队和左侧山道的青梧谷伏兵正式交手,短促的厮杀声穿透夜幕,顺着风势直直传入溶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