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摸底考试。
高二开学摸底,考两天,六科。顾清转来的第二天就进了考场。
考场按年级打乱重排,苏白在四楼,顾清不知道在几楼。早上进考场的时候苏白回头找了一眼,人堆里那个肩膀很直的背影一闪就没了。
语文考了两个小时。作文题目是“起点”,苏白写了八百字,写的是她爸的解放牌——凌晨四点熄火,早上六点重新打火,每一趟长途都是一个起点。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行,又觉得矫情,改了两句话。
英语在上午第二场。听力开始之前,教室里全是试音的咳嗽声。苏白趴在桌上听录音里的人念衬衫的价格和火车的时刻表,念一句她丢一句,二十道题蒙了十五道,蒙的时候她把铅笔转了三圈才落下去,像抽签。
她走神走了两回。第一回想的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会不会又空着;第二回想的是顾清在几楼考,她听力肯定一道不丢,那种耳朵,录音里的人咳嗽一声她都能听出是男是女。
数学在下午。发卷子的时候她手心就开始潮。
不是紧张——她早就不紧张了——是那种“知道自己会考砸但还得坐在那儿把字写完”的难受。这种难受她很熟,从高一期末开始熟起来的。前面十道选择题她做了八道,两道蒙的;填空题对了一半;大题第一道会,第二道会一半,第三道开始,公式她看着眼熟,眼熟得像楼下天天见面的邻居,可是叫不出名字。
最后一道大题,十四分。她盯着看了五分钟,一个字没写。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看着那片空白,心里毫无波澜。这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以前不是这样的。高一第一次月考,数学没考好,她趴在桌上哭了一场,哭完把错题抄了三遍。后来不哭了,改成骂自己两句。再后来连骂都省了,卷子发下来,看一眼分数,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面。
她想,我是真的不在乎了吗。
还是我练得太熟,把在乎练没了。
出了考场,陈屿在楼梯口等她,手里举着两瓶汽水。
“怎么样。”
“就那样。”
“最后一道呢。”
“空白。”
陈屿把一瓶汽水塞给她。“我最后一道写了三行。”
“写对了吗。”
“不知道。写了就有辛苦分。”
苏白拧开汽水喝了一大口,气泡冲到鼻子里,她呛了一下,眼睛呛出了泪。陈屿在旁边笑,她抬脚踢了他小腿一下,两个人下楼,汽水瓶在手里晃。
九月三日,最后一科考完,教室里闹成一团。
六科考完,等于一个学期还没开始就先欠下了六个分数。有人在核对答案,对一道哀嚎一声;有人在哭,哭得很小声,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国庆去哪儿玩,声音大得像在给自己壮胆。
苏白把笔塞进笔筒,趴了一会儿。桌面凉,脸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很舒服,她就想这么趴到天黑。
顾清在她右边,一直在写字。
苏白侧过头,看见她写的不是答案核对,也不是周记,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一行日期,后面跟着几个短句,短句和短句之间空一格,像是在数着格子写。
“你在写什么。”
“手记。”
“记什么。”
“记今天。”
“今天有什么好记的。考完了,全考砸了,值得记的就俩字:完蛋。”
顾清没接这句。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
苏白注意到她合本子的动作很快,手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顾清。”
“嗯。”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不知道。”
“卷子还没批?”
“嗯。”
苏白笑了:“那你总知道自己会不会吧。”
“会。”
“那不就行了。”
“会不等于对。”顾清说,“我有时候会写错。”
苏白看着她,把想问的话咽回去了。她本来想问:会写错的人,怎么当年级第一的。话到嘴边她想起来,这话跟“你看看人家”是一个家族里的,她答应了不提那个家族的字。
那天中午,苏白看见顾清喝了一盒牛奶。
教室后排有饮水机,饮水机旁边堆着几个人凑钱买的箱装牛奶,顾清没参与——她是自己带的,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盒,插上吸管,喝得很慢。别人喝一盒牛奶两分钟,她喝了好一会儿,吸管里的液面下去得很匀,像是按着什么速度在走。
喝完她没有扔。
她把空盒子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苏白看不懂的事:她把吸管抽出来,把盒子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撑开,走到教室后面的水池边,把盒子内外冲了一遍,甩了甩水,倒扣在窗台上。
“你干嘛呢。”苏白跟过去。
“洗盒子。”
“洗它干嘛,又不用。”
“要用。”
“干嘛用。”
顾清把盒底压了一下,让水流出去。“晾着。”
“晾到什么时候。”
“干了为止。”
苏白看着那个倒扣的牛奶盒。白的,方的,普普通通,超市里三块钱一盒的那种。她想说“至于吗”,看了看顾清的脸,没说。那张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第三天早上,那个盒子干了。顾清把它压平,对折,塞进书包,动作很轻,像收一张票据。
苏白多看了两眼,没问。
九月四日,下午。
最后一节是自习,上了半节就放学。教室里的人一批一批走光,四点半的时候,只剩下五六个人。五点钟,只剩下三个人。五点半,靠窗那一排,只剩两个。
空下来的教室比平时大。桌椅还是那些桌椅,人一走,它们就各自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中间的过道显得又宽又长。墙上老陈的挂钟走得格外清楚,咔,咔,一秒是一秒。西晒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顾清那半张桌子上,她写字的手在光里,苏白这半张桌子在影子外。
苏白把数学作业本从书包最里面摸出来,摊平,又合上。
本子里夹着摸底考的那道大题——她照着卷子抄了一遍题目,空着,一个字没做。这么干了三回:摸出来,摊平,看两分钟,合上,塞回去。第三回合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跟老陈讲台上的挂钟对不上拍子。
她想起她爸的话:给到你不要。她爸要开口跟人借钱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把钱包摸出来又塞回去,三回。
第四回她转过头。
“顾清。”
“嗯。”
“这题我不会。”
她把本子推过去,指着最后一道。那一页她空着。
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松了一下,松得有点虚,像一直憋着的一口气提前漏了。原来开口没有她想的那么重。重的是开口之前的那三回。
顾清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她看题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不皱眉,不咬笔,眼睛从第一行走到最后一行,走完,从头再来一遍,然后才开口。
“你第一问会。”
“会。”
“第二问呢。”
“会一点。”
“那就从第二问往下走。”
苏白看着本子。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了两下,把木刺蹭得发亮。
“我要是走不动呢。”
“告诉我。”
苏白低下头。她从第二问开始写。设未知数,列式子,第一步顺的,第二步顺的,写到第三行,停了。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走不动了。”
顾清看了一眼。她没有从头讲,没有说“你看啊这里应该这样”,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上面一个式子——苏白自己写的那个。
“这一步你是懂的。”
“懂一点。”
“那就从这儿再走一遍。”
苏白又走了一遍。从那个式子往下,这一次她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第三步,过了。第四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顾清,顾清在看自己的书,没看她——第四步她也过了。第五步的时候她手心出汗了,把笔杆攥得打滑,她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接着写。
做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十分。
最后一步化简完,答案落在纸上:一个整数。干干净净的整数,说明做对了——出题老师不会让答案是个除不尽的东西。
她停住笔,看着那道题。
看了很久。
她没有出声。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三行,像看着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五页纸她抄过别人的答案,抄过陈屿的,抄过网上搜的,唯独没有一页是自己走出来的。这一页是。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笔迹,每一行她都讲得出来是怎么来的。
这一年里所有人都跟她说“你就是不努力”“你就是不用心”“你看看人家”。今天有人说:这一步你是懂的。
就这一句。没有第二句。
“顾清。”
“嗯。”
“我以前没求过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问的时候,耳朵红了。”
苏白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确实是烫的。耳廓,连耳垂都是。她赶紧把手放下来,装作整理本子,把本子翻过去又翻回来,其实什么都没整理。
“你脸皮真薄。”她说,想把这事糊过去。
“不是脸皮薄。”顾清说,“是这事对你不薄。”
苏白愣了一下,没接上话。这句话她琢磨了一晚上才琢磨明白:对一个人来说重的事,做的时候就会露出来。露出来不丢人。
窗外天开始擦黑了,操场那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值日生进来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唰,唰。两个人收拾书包,一前一后出教室,走到楼梯口,苏白忽然停下。
“顾清。”
“嗯。”
“……没什么。”苏白说,“就是想多说一句再走。”
顾清看了她两秒。
“那路上小心。”她说。
“你也是。”
顾清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可能不算笑,但苏白当成笑了。
那天下午,还有一件事。苏白是在自习课上干的,干完自己心虚了半天。
她把手握起来,放在两个人桌子中间——刚好放得下。拳头竖着,从桌沿到她这边的桌沿,再到顾清那边的桌沿,一个拳头的宽度,多一点都挤,少一点都松。
“你在干什么。”顾清问。
苏白吓了一跳,把手收回去:“没干什么。”
“你刚才把手放在中间。”
“我量一下。”
“量什么。”
“量我们隔多远。”
顾清沉默了三秒。教室后面扫帚还在唰唰地响。
“多少。”
“一个拳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白说,“就量量。”
“那你还量吗。”
“量。”
“量多久。”
“量到不是为止。”
顾清低下头,继续写字。写了两行,笔停了。
但苏白看见,她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大概半寸。很小的一点,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桌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很短的一声,吱,比什么都轻。
但苏白在盯着看。
所以她看见了。
看见的那一瞬间,苏白心跳漏了一拍。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半寸,那一点声音比翻书还轻,可她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赶紧转过头去看黑板,假装在看值日表,把值日表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三遍——苏白,周五,擦黑板。
后脖颈有点热。
放学,苏白沿着那条路回家。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光是橘黄色的,照不到的地方是深蓝的。路过一段上坡的时候,她看见前面有个人。
马尾,白衬衫,肩膀很直。走得不快,步子还是那个匀的步子。
顾清低着头。她也在看地面。
苏白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追上去。
——她今天敢追上去。因为她下午刚求过这个人一次,丢脸已经丢过了,再丢一次也不多。人这个东西怪得很,丢脸丢过一次,胆子就大一圈。
“顾清。”
顾清停下,回头。看见是她,肩膀松了半寸。就半寸,但苏白看出来了。
“你走路看地面。”
“嗯。”
“为什么。”
“因为地上有东西看。”
“地上有什么。”
“砖缝。影子。台阶数。”顾清说,“这条路,上坡十九级,下坡十一级。”
“你数了。”
“走了六天,就数了六天。”
苏白笑了。“那你为什么不看前面。”
顾清沉默了两秒。
“前面太亮。”
苏白没接上话。坡顶的路灯就在前面,是不算亮,天边的晚霞也只剩一点尾巴了。
“什么太亮。”
“海。”顾清说,“这条路尽头是海。”
苏白往前看。坡顶再往前,街的尽头,果然有一线海。这个角度看不见水面,只看得见海的颜色比天的颜色深一度,横在那儿,像一道没有画完的边。
“海怎么了。”
“海反光。”
苏白站在坡上,看着她。
九月的海风从坡下面吹上来,灌进两个人中间那一个拳头宽的距离里,把她们的头发一起往后吹。
苏白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这座城市有海。不是旅游城市的那种海,是很日常的海——浴场边上晾着渔网,礁石上永远坐着钓鱼的老头,冬天的海面上飘着蒸汽一样的雾气。苏白家住老城区,走路二十分钟能到海边。她小时候常去。奶奶带她去,在礁石边上捡海菜,捡一兜子回家包包子;她爸不出车的时候也带她去,把她架在肩膀上踩浪花,浪打过来,两个人一起喊,喊得比浪还响。那时候的海不亮,那时候她坐在她爸肩膀上,比海高。
后来不去了。
不去的原因是:太亮。
海在中午会反光,整个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镜子,太阳挪一寸,碎镜子就翻一寸。人站在岸上,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苏白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她只是觉得,那种亮会把人照得无处躲——你站在海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寸是暗的,你是什么样的,海就照出什么样的,由不得你。
所以她走路有个习惯:只看地面,不看反光。地砖、台阶、鞋尖、影子。影子是最安全的,它永远跟着你,永远不评价你。
她看了七年地面。
今天她才知道,这条路上看地面的不止她一个。
“顾清。”
“嗯。”
“我也看地面。”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第一天就看见了。”顾清说,“你追上来之前,你的影子先到。”
苏白没说话。她把视线也放回地面上,跟着顾清的鞋尖走了十几步。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叠了一下,又分开,又叠上。
她们一起走了一百米,没有说话。这一百米是安静的一百米,不是教室里那种压着的安静,是敞开的。苏白发现跟自己天天斗嘴的陈屿不在的时候,安静也可以不难受。
她偷偷看了她三次。第一次看她的马尾,走一步晃一下,很匀。第二次看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第三次的时候顾清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苏白慌得立刻去看路边的树。香樟,叶子密得不透风。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看了三次。”
“……你数了?”
“数了。”
苏白笑了一声,想把这个场面糊弄过去。可她笑完发现,自己的耳朵是烫的。今天下午刚烫过一回,晚上又烫。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走到岔路口,顾清停下。
“我往这边。”
“我往那边。”
“嗯。”
“顾清。”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白卡了一下——这三个字她说得也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备好的。
顾清走了。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直,书包背得很端正,两根肩带一样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走了十几米,顾清忽然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前面的海。
只看了一眼。那个角度能看见半条街的尽头,能看见那一线比天深的颜色。她看了一眼,一秒都不到,然后她又低下头,接着看她的地面,接着数她的台阶。
苏白看见了。
她没再想下去。想下去就要问为什么只看一眼,问为什么就要听答案,听了答案就要接话——她今天接的话已经够多了,耳朵烫了两回。
那天晚上苏白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她躺得很平,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重复一个画面:顾清抬起头,看了一眼海。
看一眼,就一眼。那个人白天说“前面太亮”,说“海反光”,说要低头看砖缝和影子——然后她在走出去十几米、以为没人看着的时候,抬头看了它一眼。
她觉得自己像是撞见了别人不想被撞见的事。
这让她有点愧疚,又有点——她找不到词——有点想再撞见一次。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路灯光照出来的亮斑。窗外有车过去,光斑晃了一下,又稳住。楼下谁家的猫叫了两声,远了。
“苏白,”她小声对自己说,“你有病吧。人家就看了一眼里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隔一个拳头,一个拳头就是十万八千里。”
说完她自己笑了。笑完把这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越过硬要把十万八千里那半句咽回去,咽了两回,没咽下去。笑着笑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心还在跳。一下,一下,很匀。
像踩着什么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