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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月一号:五十个人

苏白出门前,她爸回来了。

苏大海跑长途,青岛到广州,一趟四天,一年在家不到二十天。凌晨四点,那辆解放牌在小区门口熄火的时候,苏白正在做梦。六点她起床,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抽烟,穿着还没换下来的驾驶服,裤脚上一层灰。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最上面那个还亮着一点红。

“起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那吃。”

苏白在餐桌边上坐下,看她爸进厨房。他不会做饭,冰箱门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最后拿出两个鸡蛋,磕在锅里。油放得太早,噼里啪啦溅了一片,他拿着铲子往后躲,跟那口锅对峙了半分钟。

蛋端上来的时候,一面金黄,一面焦黑。

“爸。”

“嗯。”

“你这叫煎蛋吗。”

“叫。”

“那这一面黑的叫什么。”

“叫焦。”

苏白笑了。她把焦的那面翻下去,扣在盘子底下,吃了白的那一面。焦的部分她还是掰下来尝了一口,苦的,她就着咸菜咽了。她爸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不吃,又点了一根烟。

“你这次在家几天。”

“三天。”

“那后天走。”

“后天走。这趟货急,卸完就回,回来越歇两天再跑。”

“那下次什么时候到家。”

“不一定。”苏大海弹了弹烟灰,“看配货。配到南边就四天,配到北边就三天。”

苏白没再问。这类问题她问过太多次了,从小学问到现在,答案每次都是“不一定”。再问就显得自己没出息,好像她离了这个“一定”就活不了似的。

她低头把蛋吃完,把碗筷放进水池,回屋拿书包。出来的时候她爸还坐在那儿,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

“我走了。”

“书包侧袋。”他说。

苏白愣了一下,把书包转到身前,拉开侧袋的拉链。里面塞着钱,五百块,新的,折了两折,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是她爸从钱上褪下来顺手塞进去的,塞得很深,卡在侧袋最里面那个角上。

“爸。”

“拿着。”

“我不要。我有。”

“你有什么。上个月给你的还剩多少。”

苏白不说话了。上个月给的两百,她花剩了四十几。

“你那点钱算什么。”苏大海说,“拿着。”

苏白站在门口。九月的风从楼道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咸味——这个城市的风都是咸的,从海上刮过来,穿过大半个城,到她们家楼洞的时候还剩一点尾巴。

“那我要是花不完呢。”

“花不完就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你不用我给了。”

苏白把钱塞回侧袋,拉好拉链,手指在拉链头上按了两下,像是要把它按死在那儿。

“那我要是一直需要呢。”

苏大海掐了烟。他掐烟的动作很慢,在烟灰缸边上捻了两下,确认火星灭了才松手。

“那我就一直给。”他说,“给到你不要。”

苏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客厅里,没动,背对着窗户,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窗台上那盆绿萝旱得叶子发黄,是他每次回来浇一次水浇出来的——浇得太猛,盆底下漏了一窗台。

她下了楼。楼道感应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她一层一层走下去。

她想,这个人一年在家二十天。二十天里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不会做饭,不会聊天,问三句答一句,就只会给我钱。

走到楼洞口她又想,可是侧袋里那五百块,折了两折,箍着橡皮筋。他是把新钱挑出来给我的。他的钱包里从来都是皱的。

从家到学校,走二十二分钟。

出小区往东,过一个早市——九月的早市正热闹,卖海蛎子的把塑料盆摞成小山,腥气混着油条的香气;再往前是一个报刊亭,一个修车摊,摊主老金头正给一辆电动车补胎,胶水味很冲;然后是一条上坡的路,坡顶能看见一角海,再往下就是学校那条街。

她后来数过很多次这段路,都是二十二分钟。快不了,也快不了多少——她试过跑,十九分钟,到教室一头的汗。只有九月一日那天,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她记得早市,记得胶水味,记得坡顶那一角海今天是灰蓝色的,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完的。

七点二十,苏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那一侧,把暑假作业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摞在桌上。

我们班四十九个人。加上今天要来的那个,是五十。

教室一个暑假没通气,闷着一股粉笔灰和陈年地板蜡混合的味道。窗户全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前面的人在补作业,后面的人在喊暑假去了哪儿,值日生在擦黑板,黑板擦敲在窗台上,砰砰砰,粉笔灰在晨光里翻。

靠窗那一组有三个位子。最靠窗那个是开学前新加的——桌子是新的,颜色比别的浅,桌面上还留着一层灰,没人动过,一直空着。往过道数第二个是苏白的。第三个靠过道,是陈屿的,他跟苏白共用一张双人桌,桌肚里两个抽屉各归各的:陈屿那一半塞满了杂七杂八,乒乓球拍、断了的跳绳、半袋干脆面;苏白这一半一直是空的。

七本作业。她做了两本,抄了三本,还有两本没找到——可能是丢了,也可能是塞在她爸那间屋的什么地方,她没进去翻。

“苏白。”

“嗯。”

“你数学写了吗。”

“写了。”

“借我。”

“你别全抄。”苏白把本子递过去,“抄全了老师看得出来。你至少改两道。”

“知道知道。改哪两道。”

“最后两道。前面的老师不看。”

她同桌叫陈屿。个子很高,站起来一米八几,坐下来比苏白高一个头,胳膊长腿长,趴在桌上像一堆没叠好的校服。他有个本子,蓝皮的,专门记录每天谁抄了谁的作业,记了一个暑假的尾巴,从八月二十号记起。苏白知道这个本子存在,但从来没看过。

“你这个字,”陈屿指着她本子上的一行,“写的什么。”

“解。”

“这写的是‘解’?”

“是。”

“我看像‘醉’。”

“那就是醉了写的。”苏白说,“醉酒解题,更有说服力。”

陈屿笑了,把本子还给她,又拿回去,“再借十道。”

这就是她的日常。高二了,她已经很熟练了。

熟练的意思是:她知道怎么把一件丢脸的事,说成一句好笑的话。字丑是好笑的,作业没写完是好笑的,二百七十一名也是可以好笑的。说完好笑的话,别人就笑了。笑了,就不丢脸了。

八点差五分,教室后门响了一声,老陈进来。

老陈是班主任,教数学,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白得很均匀,像是自己算好了比例长的。他手里永远端着一只搪瓷缸,白底红字,字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奖”字和一个“九”字——那是很多年前学校发的纪念品,具体奖的是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他把缸放在讲台上,磕了一下,教室里的声音矮了半截。

“都坐好。”

声音全没了。

“新学期,我先说三件事。”老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高二了。高一你们玩,我不说什么,过去了。高三我来不及管,有别人管。就这一年,是我跟你们相处最完整的一年,你们也是我带的最后一届。都给我上点心的。”

第二根手指。“第二,这个学期分班不分心,座位还是老规矩,月考一调。”

第三根手指伸到一半,他停住了,往门口看了一眼。

“第三件事,”他说,“这个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从市里转来的。”

底下开始嗡嗡。

市里的学校,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市一中,全省排得上号的,一本率挂在官网首页的那种。那种学校的学生,怎么会转到他们这个区里的普通高中来。

“安静。”老陈说,“进来吧。”

门开了。

苏白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女生,个子比苏白高一点,很瘦,瘦得校服外套在肩膀那儿撑不起来,可是她的肩膀很直,直得像一把尺,把衣服撑住了。白衬衫,校服裤,黑色书包,背得很端正,两根肩带一样长。马尾扎得很整齐,皮筋上没有任何装饰。刘海剪得很短,露出整张脸。

她的脸很白。不是晒不着的那种白,是失了血的白,白得能看见太阳穴底下一根很细的青色血管。眼睛是那种很浅的颜色——苏白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蓝,是很淡很淡的灰,只有在光下才发蓝。

她站在门口,看着全班。

看了三秒。这三秒里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帘扑打窗框的声音。

然后她低下头,走进来。她走路的步子很匀,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是踩着什么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东西走。

“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老陈说。

她站在讲台上。全班都看着她。五十双眼睛,加上老陈的,加上窗外一棵树的。

她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进书包,全班看着她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空牛奶盒。洗过的,晾干的,压平了的。四角折得方方正正,边缘没有一处毛刺,看得出洗的时候连吸管孔都抠过。

她把它放在讲台上,开始折。

她的手很稳。折痕压得很直,指甲沿着折线刮过去,一遍,再一遍。对折,再对折,翻过来,两个角往里收,收进去以后用指腹压平。整个过程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的手上。

三十秒。

一只船。

四个角,很对称。船身有点歪——不是折坏了,是牛奶盒本身的弧度,压不平,船身就带着一点弧,像是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船放在讲台上,放正,让它冲着全班的方向。然后她抬起头。

“顾清。”她说。

声音不大,很平,没有起伏。两个字,落地就没了。

全班愣了两秒。

然后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的鼓掌。是真的觉得厉害的鼓掌。一个转学生,一句话不说,折了一只船,然后说了一个名字。这比任何自我介绍都酷。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被老陈瞪了一眼,口哨拐了个弯变成了咳嗽。掌声很大,持续了大概十秒。

苏白先笑了一声。

别人在鼓掌,她在笑。她一向是这样——碰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场面,先笑一下,笑完了这事就过去了。这声笑没经过她同意,自己就跑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发现,自己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鼓。

她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看着讲台上那个人。

台上那个人也垂着手。她在掌声里一动不动,肩膀还是那么直,睫毛垂着,看不见眼睛。她站在那儿的样子不像在接受掌声,像在等掌声过去,像站在一场雨里等雨停。

五十个人,台上一个不算,四十八个在拍。

少的那两个,一个站在台上,一个坐在最后一排。

苏白忽然明白了:台上那个不是酷。

她是不敢抬头。

而自己呢。

自己是不敢出声。

掌声停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真空,谁的耳朵里都嗡了一下。

“顾清,你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老陈说,“苏白旁边。”

全班回头。四十几张脸,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苏白坐在那些目光的正中间,举起手,像上课回答问题一样举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来。

“这儿。”

顾清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很短。也许落在苏白身上,也许只是落在最后一排,也许落在窗户上。苏白分辨不出来。

然后她低下头,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还是那个匀的步子。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瘦”。第二排有人接了一句“市一中的哎”。她都没有反应,好像那些声音在离她半米的地方就滑走了。

走到最后一排,她把书包放在那个空位的桌上——新桌子,还有灰——放下之前,她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包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完才放书包。然后她坐下,坐得很正,背没有碰到椅背。

苏白把椅子往窗户那边偏了偏,给她让出半张桌子的空间。

“我叫苏白。”她说,“白色的白。”

“顾清。”

“我知道。你刚说了。”

“嗯。”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苏白看了看她。她把书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桌角摆好。摆得很整齐,书脊对齐桌沿,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摞成一小垛。摆完,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新发的课本封面上写名字。每本都写,字迹很小,很稳,写完一本,摞上去,再写下一本。

写完最后一本,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本子,硬皮的,没有任何图案,放在桌角,用课本压住一半。

然后她看着窗外。

“你看什么呢。”

“香樟树。”

苏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操场,操场边上是一排香樟,正对窗户的那一棵最老,树冠很大,枝上密密的全是叶子,风一过,整棵树翻出一层银色的叶背。

“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顾清看着窗外,没答。

“那树上有什么。”

“叶子。”

“废话。”苏白说,“我是说有什么好看的。”

顾清又看了很久。久到苏白以为这个话题死了。

“不空。”

“什么不空。”

“树。”

苏白没接上话。她看了看那棵树。枝上确实是满的,一层压着一层,找不到一处能看穿过去的缝。九月的香樟不落叶,落也是偷偷落,落一片,长一片,树冠永远保持着那个密度。

她想问“不空怎么了”,又觉得问了像是在抬杠。她把这句话咽回去,翻开自己的课本。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苏白发现自己有个毛病:她的眼睛总是往右边飘。

第一节语文,飘了三次。老师讲《赤壁赋》,讲“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她盯着那八个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右边那双手放在桌上的样子——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一直没怎么动,连翻页的动作都很省。

第二节数学,老陈讲新学期要求,她飘了四次。第三次的时候顾清忽然坐直了一点,苏白吓得赶紧低头看书,心跳了半天,发现人家只是在挪本子。

顾清就坐在那个空位上,也就是苏白的右手边,中间隔一个拳头。一个拳头的距离,苏白量过——不是用手量的,是用眼睛,用余光。陈屿在左手边,跟她坐同一张桌。她被夹在中间,左边是话多的,右边是不说话的。

苏白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看什么看,人家又不说话。

可她还是看。

第三节下课,顾清去上厕所。苏白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一直到门口,然后赶紧收回来,假装在看黑板。黑板上什么都没有了,值日生擦得很干净,她就盯着那片干净的黑板看了十秒钟。

陈屿在旁边说:“你今天老实啊。”

“我哪天不老实。”

“你今天第二节课只说了十九句。”

苏白转过头:“你数了?”

“数了。”陈屿说,“从开学第一天开始记的。”

“你从今天才开始记,怎么知道平时多少句。”

“我没数过。”陈屿说,“所以我才记啊,记满一个月我就有数了。”

苏白笑了一声:“那你岂不是很闲。”

“我记着呢。”陈屿翻开他的蓝皮本子,上面果然有一行今天的字:九月一日,苏白,第二节课,19。“十九句。第二节课。一节数学课你说十九句话,老师要知道得气死。”

“老师自己一节课说了几百句。”

“那是他的工作。”陈屿把本子合上,“你这是浪费产能。”

顾清不在。她去厕所了,这句话她没听见。

第四节上课铃响,顾清回来了,坐下,把书翻到讲的那一页。

苏白转过去看书。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放学的时候,苏白背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那个新来的正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用书包带勒紧,动作不快,但是每一本都摞得整整齐齐。

顾清把书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但这个数她听见了:十九。第二节课的。

苏白没当回事。她那时候不知道,同一天晚上,另一个人的本子上也会记下一个数。那个数是十九。

放学以后,教室里的人走光了,老陈回到教室拿他的教案。

讲台上放着那只牛奶盒的船。顾清折的,四个角,很对称,船身有点歪。

她没有带走。

老陈站在讲台前,看了它一会儿。他伸出手,没拿,又缩回去,先把教案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才把那只船拿起来。他托在手心里掂了掂——一个空牛奶盒,能有多重,可他掂了两下,像是掂不出分量。

然后他拉开讲台的柜子。柜子里有半盒粉笔、一个丢了盖的印泥、一沓没收来的漫画书。他把船放在最上面,想了想,又把那沓漫画书挪过去,给它让出一个角,让船立得稳一点。

“陈老师。”门口有人喊他,是隔壁班的老师,“还不走?都六点了。”

“走。”老陈说,“收个东西。”

“收什么。”

“一只船。”

那人探头看了一眼柜子,笑了:“您还收这个。学生折的纸玩意儿,您收它干嘛。”

“收。”老陈把柜门关上,“说不定有用。”

“什么用。”

老陈拎起教案往外走,路过那人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船这个东西,”他说,“折出来就是要有人收着的。放在讲台上没人收,它就只是个垃圾。收起来了,它才是个船。”

那人没听懂,也没追问。两个人锁了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那天晚上,苏白的蓝本子上写着:

九月一日。晴。

今天转来一个人。她站在讲台上,一句话不说,折了一只船。全班五十个人,只有四十八个在鼓掌。

台上那个没鼓,我也没鼓。她抬头的时候,往后面看了一眼。

她叫顾清。两个字。很清楚的两个字。

我同桌说我第二节课说了十九句话。我平时一节课能说多少,我自己不知道。有人在数了。

同一天晚上,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

九月一日。

转学。五十个人。四十八个鼓掌。两个没鼓。一个在台上,是我。一个在最后一排。

她笑了一声。别人鼓掌的时候,她笑了一声。她自己可能不知道。

她今天第二节课说了十九句。我折了一只船,放在讲台上了,没带走。因为没有地方放。

抽屉里空着。船放不进空的东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