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天没亮苏白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她爸在客厅收拾东西。拉链声,钥匙声,保温杯磕在桌角的一声闷响。他今天走,跑广州那趟,四天。她没出去送。他们家的告别从来不出声,一张便利贴就够了。
门响了一次,然后是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远了。楼下引擎发动,抖了两抖,稳住,开走了。
苏白起来洗漱,路过冰箱。冰箱门上多了一张黄便利贴,她爸的字,笔画戳破了纸:
出车。锅里有钱和蛋。成绩别怕,怕也出不来。
最后那句不知是他自己想的,还是听谁说的。苏白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撕了张蓝的,写:知道了。开慢点。贴在他那张的正下方。
他们家的对话就是这样,一人一张,隔着十几个小时,谁也见不着谁说话。可是两张纸挨着,也算说上了。
苏白看着天花板重新躺回去的那两分钟里想的都是:今天出成绩。
她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六科考完,总分她心里有个大概的区间,区间的中位数难看,上限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可她还是从六点躺到了六点四十,心脏一下一下顶着胸口——这就是最没出息的地方:脑子早就不在乎了,身体还在乎。
七点到学校,教室里已经有一半人了。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声音压着,又都压不住。
“听说十点贴榜。”
“年级大榜,教学楼东墙。”
“你估了多少。”
“别问,问就是完蛋。”
陈屿趴在桌上,蓝皮本子摊在手边。“苏白,你估了吗。”
“估了个区间。”
“多少到多少。”
“二百五到二百九。”
“这么准?”
“准什么,”苏白说,“我闭着眼都能画出二百七十一名的位置。画了三年了。”
陈屿笑了一声,笑完看了看她的脸,没接着往下说。他把本子推过来,上面有一行新写的:九月五日,苏白,早读,7句。比平时少一半。
上午的课没人听得进去。第三节课间,东墙那边开始有人跑。第四节课上到一半,走廊里已经有压低的声音:贴了,贴了。
下课铃一响,半个年级的人涌向东墙。
大榜是红纸黑字打印的,六张,从东往西一字排开,糊在宣传栏上。四百八十二个名字,按总分排序,一行一个,名次、姓名、班级、总分、单科。挤在最前面的是各班的好学生,他们不找自己的名字——他们从头看,看第一是谁,看自己第几,看完就挤出来。
往外挤的人脸色分两种:一种绷着装平静,嘴角翘着;另一种是真的平静,平静得眼睛发亮。
苏白站在人群外面第三层。
她不挤。她的找法是自己发明的:先从中间找起。四百八十二人,中位数二百四十一。她的成绩在中位数往下,所以她的名字一定在第三张纸的下半截到第四张纸之间。她侧着身子,沿着墙横着走,眼睛一行一行地扫,扫得很快——扫自己的名字用不着细看,那个三个字的名字她认得比认得自己的脸还熟。
第三张纸,下半截,没有。
第四张纸,上半截——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二百六十九,第二百七十,第二百七十一。
苏白。高二七班。总分四百一十八。
她把手指从纸上拿下来,插在兜里,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人群还在往里涌,她逆着人流,肩膀撞了好几个人,有人回头瞪她,她朝人笑了一下,那人就不瞪了。这就是她练了三年的本事:撞了人,笑一下,谁也不丢脸。
二百七十一。中等偏下。
但她以前不是。高一第一次月考,她考了一百二十名,成绩条她留着,夹在字典里。第二次一百三十四。第三次一百八十九。然后是二百零七,二百四十,二百六十几。这个下滑曲线,她自己心里有一张表,表上每一个点她都记得,记得比任何一道错题都清楚。
最吓人的不是下滑。是下滑的每一步,她当时都觉得“还行”。
她正要走,眼角扫到一个人。
顾清站在大榜另一头,第一张纸前面。
那边人少——看第一名的人多,看第一张纸的人少,第一名就挂在最顶上一行,抬头就能看见,不用找。可是顾清不在看最上面那行。她站得很直,手指放在榜的最上端,然后往下移。一行,一行,很慢。她的嘴唇没有动,但苏白看得出来她在数——她数的节奏全在手指上,一行一顿,匀得像在走台阶。
阳光照在红纸上,晃眼。她的影子落在榜上,盖住了七八行名字。
旁边有人在议论。“第一就是那个转学的吧?”“顾清,市一中来的。”“六百八十七,比第二高了三十多分。”“高这么多还转学,图什么?”“谁知道,说不定出什么事了。”
顾清像没听见。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走,一行一顿。苏白忽然发现她数得比刚才想得更慢——不是在读名字,是在数行数。数行数的人眼睛不用看内容,可是她的眼睛在看,每一行都看,看得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四十八个鼓掌的人里有议论的这几张嘴。台上那个不鼓的人,现在正在四百八十二行里一行一行地走。
苏白看了一眼就走了。她以为顾清在看自己的名次——第一名,就在最上面,不用找;也可能在找哪个熟人。反正跟她没关系。四百八十二行,她在二百七十一,人家在第一行。这是同一张榜上离得最远的两个点。
中午陈屿找到她,手里捏着从榜上抄下来的一小条纸。
“二百一十三。”他说,“我比你高五十八个。”
“恭喜。”
“你不恭喜得真诚一点。”
“陈屿同学名列二百一十三,”苏白说,“距二百七十一还有五十八名的差距,望再接再厉,争取下回退步。”
陈屿笑了,笑完把纸团起来,又展开,压平,夹进他的蓝皮本子。
“说正经的,”他说,“你高一考过一百二。”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老陈。”陈屿说,“我记你,总得有个底数。”
苏白看着他。这个人记她说了多少句话,记她借了几次作业,原来还记她的底数。她想说点什么笑话把这页翻过去,嘴张了张,没张出声音来。
“下降不可怕,”陈屿说,“我妈说的。她说下降说明你在往下走,往下走就有往上的那一天。”
“你妈这话有逻辑问题。”
“有吗。”
“有。但是听着舒服。”
“那就行了。”陈屿把本子塞回桌肚,“话这个东西,跟药一样,管用的不用好吃。”
中午她没去食堂,在天台——不是她和顾清那个天台,是教学楼另一头的连廊,能看见半个操场。她一个人站了十分钟,把口袋里那张成绩条的折痕又折了一遍。
四百一十八分。数学四十一。
她想,回去怎么交代。她妈不会骂她,她妈现在连“你看看人家”都懒得说了,这比骂更难受——骂是还在乎,不说是放弃了统计。
下午的课她听了一半。放学的时候,顾清在收拾书包,动作跟每天一样:课本摞好,书包带勒紧。苏白背着包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我先走了。”
“嗯。”
走到教室门口她又回头。顾清还坐在那儿,没有走的意思,正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本子,翻开,写着什么。夕阳从西窗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影子。
苏白走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本子上今晚会有两行字,两行字里都有一个数。那个数不是第一名。是二百七十一。
那天晚上,家里。
苏白回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
油烟机响着,锅里在炸什么东西,噼啪。母亲叫林岚,在超市理货,一站一天,理饮料区——一箱可乐二十四瓶,一天下来多少箱,她自己都数不清。她的手很粗,指关节有点变形,指甲缝里常年有一层洗不掉的纸灰,那是搬纸箱磨的。苏白小时候觉得母亲的手难看,牵出去都要挣开,后来她知道那双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就不挣了。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饭桌上有三个菜:炒白菜、豆腐、红烧鱼。鱼是特意买的,因为苏白爱吃鱼头。一条鱼,头给了她,母亲吃尾巴。
“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
“多少。”
“二百七十一。”
苏白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做好了准备,筷子都放下了,等着。
母亲夹了一筷子豆腐,吃了,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学校怎么样。”她问。
苏白的手停在半空。“……还行。”
“你们班是不是转来一个。陈老师发家长群了。成绩单,人家六百八十七。”
苏白的筷子停在半空,这次是真的停住了。
她等着那句“你看看人家”。
那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你看看人家小林,考第一。你看看人家表姐,保送。你看看人家楼上那个谁,钢琴十级。光这个暑假就听了不下十遍。每次听到这句话,苏白就启动她的规矩:不接。不接就不疼,这话是奶奶教的,雷是天上的,砸不到地上。
但今天母亲没说。
“妈。”
“嗯。”
“你怎么不说我。”
“说你什么。”
“说二百七十一。”
母亲放下筷子。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手,指关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旧口子,是去年被货架的铁皮划的,缝了三针,现在留下一道白的。
“你奶奶走之前,”她说,“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
苏白抬起头。
“她说:这孩子是仙气姑娘,你别把她管死了。”母亲停了一下,“我说:不管不行,她考二百多。你奶奶说:二百多怎么了,我孙女又不是考试机器。”
苏白的鼻子有点酸。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压下去。
“仙气姑娘是什么意思。”
“我也问过她。她说:这孩子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你摸不到,别当它不在。摸不到的东西才是她自己的,摸得到的都是别人的——分数是别人的,名次是别人的,人家嘴里的‘人家’也是别人的。就那个摸不到的,是她自己的。”
“那你怎么还是老说我。”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母亲看着她。看了有三四秒。厨房的灯照不到饭桌这一角,母亲半张脸在暗处。
“怕你以后跟我一样,”她说,“站着站一天。”
苏白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鱼头在碗里,她今天吃不出味道。
饭后苏白洗碗。母亲坐在桌边剥蒜,剥一瓣,在碗沿上磕一下。
“你们班那个转学的,”母亲说,“群里有人议论。说她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嗯。”
“不合群?”
“不算。”苏白想了想,“她就是说话少。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叫说的都是真的。”
“就是……”苏白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别人说话是给人听的,她说话是给事用的。没用的话她不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研究得挺细。”
“同桌嘛。”
“那孩子一个人?家里呢?”
“不知道。她没说。”
母亲把最后一瓣蒜剥了,扔进碗里。“不知道就先别问。”她说,“你这种人来疯的性子,人家不说话,你能围着人家转三圈。转可以,别把人家转晕了。人家要是不说,你就陪着站会儿。站着站着,人家自己想说了,自然就说了。”
苏白擦干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妈,你怎么懂这个。”
“我在超市站了十一年,”母亲说,“理货区什么人不来?有的一进来就问我东问我西,有的一年见三回,一回不说一个字,光看。看的那种,不是没话,是话金贵。你别看人家不说话就当你比人家熟。”
那天夜里,苏白翻抽屉找东西——其实没什么要找的,手自己动的——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是她,三四岁,头发很短,竖着,笑得看不见眼睛。老太太没笑,但是脸上的褶子全是朝着一个方向弯的。
是她奶奶。
奶奶姓周,叫周桂英,不识字。她这辈子就认得自己的名字——那还是苏白上小学的时候,她让苏白写在纸上,照着描会的。描了一个月,名字还是歪的。
奶奶住在老城区的院子里。院子很小,中间一棵香樟树,树下一把藤椅,扶手磨得发亮。苏白小时候在院子里长大,放学就往那儿跑,趴在藤椅边上给奶奶念报纸。奶奶听得很认真,听完了要问:后来呢。报纸没有后来,苏白就给她编,把新闻编成故事,把天气编成故事。奶奶知道她编,也不拆穿,就笑,脸上的褶子全朝着一个方向弯。
有一回苏白问她:奶,你一个字不识,急不急。
奶奶说:不急。你念给我,字是你的,故事就是我的。
苏白当时不懂这话。后来她懂了一半——奶奶这辈子听人念,听出来的东西,比识字的人还多。
苏白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走出房间。
“妈。”
“嗯。”母亲正在看电视,按下遥控器把声音关了。
“奶奶什么时候说的‘仙气’。”
“你上高一那年。她搬回来以后说的。”
“她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你那阵子天天往外跑。”母亲说,“放学不回家,在街上跟人聊天,不认识的人也聊。菜市场卖鱼的你能跟人家聊二十分钟,修车的老头你能蹲在边上聊一下午。你奶奶不是搬回老家了吗,那年她又搬回来,说想离你近点。去年夏天走的。”
“那怎么了。”
“你奶说,你这样飘着,得有个地方落。”
苏白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声音,画面在动,一个美食节目,和面的手一压一提。
“那我为什么不回家。”
母亲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奶奶走那年,下雷雨。”
苏白握着筷子没动——她才发现自己把筷子带出来了。
“你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说话了。一直说,说到睡觉。”
苏白说:“我记得。”
她记得那天。
她放学回来,天已经阴透了,一进门就听见屋里的心电监护在响——奶奶出院回家以后租的那台机器,滴,滴,滴。窗户没关严,雨斜着打在窗台上,打湿了半边床单。母亲在厨房烧水,父亲在外地,赶不回来。
她把书包放下,走过去。奶奶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奶奶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
“白啊,”奶奶说,“你记着,雷是——”
然后外面打了个雷。
很近的一个雷,整栋楼的窗户都嗡了一下。后半句她没有听清。也可能是奶奶没有说完。也可能奶奶说完了,是那声雷把它接走了。
“我说什么了。”
“什么都讲。”母亲说,“讲学校,讲同学,讲路上看见的猫,讲你那个同桌一天说多少句话。讲到一半你就哭了,哭完了接着讲。我让你歇会儿,你不歇,你说奶奶你听着,我再讲一个。你讲到十一点,机器响了,医生来的时候你还攥着她的手在讲。”
苏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你就这样了。”母亲说,“一停下来就难受。所以你就一直说。跟你搭话的,不跟你搭话的,你都拿话去够人家。我以为你是外向。你奶奶说不是。”
“奶奶说什么。”
“她说仙气姑娘不怕打雷。”母亲的声音低下去,“雷是天上的,砸不到地上。”
苏白没说话。
她不是外向。
她是怕一安静,就听见雷。
从那间屋子出来以后,她见不得安静。教室里安静她就说话,家里安静她就开电视,一个人走夜路她就哼歌,哼得跑调也哼。她的话像往水里扔石头,一块接一块,为的就是不让水面平下来——水面一平,就能照出那间屋子,那张床,那扇没关严的窗。
“妈。”
“嗯。”
“那我落下来了吗。”
“你落下不落下,你自己知道。”
“那我要是落不下来呢。”
“那就找个能落的地方。”母亲说,“别挑了。”
苏白回了屋,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奶奶抱着她,藤椅,院子。院子里那棵树她记得,香樟,奶奶夏天坐在树底下择菜,她在边上拿水枪打蚂蚁。
她拿出蓝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
九月五日。
二百七十一。我妈没提。她说了奶奶的话:仙气姑娘,别管死。.
妈说她是怕我以后站着站一天。“你看看人家”原来是怕。我以前当它是刀,原来它是怕。怕这个东西,比刀还难躲,刀你可以不接,怕你没法跟人说你别怕我。
奶奶,你说仙气姑娘不怕打雷。雷是天上的,砸不到地上。
可我一直怕的不是雷。我怕的是雷声停了以后那一块安静。那天的后半句我没听清,到现在也没听清。你要是还在,我天天问你都烦。
还有一个人。今天上午她在大榜前面站了四分多钟。她的手指放在最上面那一行,可她看的不是那一行。她一行一行往下数。
四百八十二行。我不知道她在找哪一行。
我忽然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