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棠,姑娘的膳食我一并放进去了。今日你可得醒着点儿,算好时辰去灶下热一热,别误了姑娘下晌的课业,有什么不趁手的回来说与姑姑和我,听清楚了没有?”
双砚斋屋前,柳桐将一应物什又清点了一遍,看见双棠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模样,又叮嘱了一遍。
见双棠呆呆地应了一声,柳桐没忍住叹了口气,并不怪她:双棠年纪还小,贪睡写也不出奇。往时姑娘不管,她一日能睡足四个时辰,今日突然要早起,难免倦怠。
又想到姑娘今日头一回去徐氏学堂,合该早些,算下来可比往日少睡了一整个时辰。双棠还这样迷瞪,姑娘一整日都要念书,不知可受得住?
正念着,君如就从里间出来了,倒是神采奕奕的,还算好了时间,如往常般打了一套拳才出门。穿的正是柳桐给配的水红色旋裙,把半暗的双砚斋都衬的亮堂起来了。
身后的凌姑姑抱一个竹编浅篮,里边放着文房用具。
赶早时辰紧,一应物什昨晚已清点过一次,该说的前几日也都叮嘱过了,君如便直接带着双棠上车,就着乍亮的天色往学堂去了。
到了苏府侧门,早有婆子候着,引了君如和双棠直往学堂去,一路上略说了沿途之所在。
为着学生们往来方便,又不至惊扰内宅,学堂就在侧门不远处,一行人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那婆子在阶下停了脚,转身说道:“太夫人曾令下,奴婢等无事不得入学堂内,诸位求学者须单独进入,请孟三姑娘见谅。”说完,行了礼便要退下了。
君如含笑颔首,朝双棠看了一眼,双棠从身上掏出个荷包,麻利地撑开,从里面抓了把铜钱,往那婆子手里一塞。
“现今天儿热,嬷嬷拿去喝杯茶吧。我们姑娘头一回来学堂,我有不少事得向嬷嬷请教,不知可会误了嬷嬷的活计?”
婆子脸上的神色更殷勤了些,直说如今时辰早,不耽误什么事儿,于是半推半就地被双棠拉到了树荫下,东拉西扯聊了起来。
君如面上一派沉静之色,掀开帘子进去,一抬头就看见角落里已经坐了人。
一个有些瘦小的姑娘正端坐在书案前,细声细气地念着《孟子》。
瞧见了生人,竟像是有些害怕,只飞快地看了一眼君如,又立时把头低了下去,连诵读声都收起来了。
君如扫了一眼对方身上有些发紧的素色窄袖短襦,心里便有了数,语气轻快地问道:“这位姑娘可是徐太夫人的学生?我是今日入学的,我叫孟君如,在家中行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姑娘从厚重的垂发下探出一双眼睛来,被君如身上的淡天青色二经绞罗窄袖短襦刺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低着头怯怯道:“我叫周贡熙,在徐先生这儿读了两年了。”
原来她就是周贡熙。
按双棠打听来的消息,周家本不过是所谓耕读之家,七八年前拿了探花,尚了咸康公主,按理说周家的儿女地位显赫才是。然而公主婚后才知,周家公子竟在乡野娶过妻,接了赐婚圣旨后才急急忙忙备着休妻。
那原配不过是个小地主家的女儿,按那周家公子料想,休妻一事不该起什么波澜。不想那原配在他进京赶考后把出了喜脉,家中父母恐他分心,这才瞒着。
原配身怀六甲,又无七出之罪,何况老人家也不许这时候刺激了原配夫人。只好一应如旧,周家公子只身回京完婚。
自家夫君借口回乡下接来高堂,以备婚事,却独身回来,咸康公主起了疑心。后严密守着,截下了周家父母写来的信,上头写着原配难产而亡,万幸孩子平安。
后来听说咸康公主悲悯,见斯人已逝,竟不计较了,还劝自家夫君将二老和孩子都接来抚养。那孩子便是周贡熙,自幼是由周家太爷太夫人抚养的。
这本是一段佳话,只有知晓咸康公主性情的纳罕:贵妃盛宠,咸康公主自小被陛下和贵妃娇惯,性情霸道,婚前就将周家公子支使得团团转,如何这样轻易将事情揭过了去?怕不是那周家拿捏住了什么?
一时都道奇,周家却半点不漏风声,也从不带那孩子出来露面,年过一年的众人也就没了兴致。
这会子说话的功夫,君如余光扫了一遍室内的布局。
想来学生的确不多,下边拢共才四张书案,分列两排。这学堂倒选了个好地方,临池水而建,在内室也能隐约听见潺潺流水声。
听了对方的回答,君如面上还是带着笑,自如地寻了张靠窗的书案坐下,又开了个话头。
“方才听到周姑娘在读《孟子》,可是徐先生如今正教着的内容?”
“啊,是,是的,前日刚讲完《告子章句》。”
周贡熙像是被吓到的小兽,颤颤巍巍地答了话,又把头低下去了,一副不胜惊扰的模样。
只是半暗的天光打在她脸上,压低的眉眼连着偏长的面型,藏不住的敌意隐隐约约地泄出几分,显得面色晦暗。
君如似毫无所觉,含笑道了个谢,也悠然拿出《孟子》来念诵。
日头渐高,另外两个学生也到了,几人相互见了礼,都紧锣密鼓地将前日的课业再背上二三遍,不至于待会儿在徐太夫人面前磕磕绊绊的丢脸。
君如坐在后边,手里虚握着《孟子》,眼神却落在前边两位姑娘身上,心中疑窦渐生。
按照双棠之前打听来的消息,前面两位姑娘,穿猩红色纱罗窄袖旋裙的那位是程相公的孙女程令仪,另一位应当是徐太夫人的孙女。
可今日并不曾见到什么徐太夫人的孙女,来的竟是武昭长公主之女、襄城县主宋承宁!
虽然武昭长公主为人低调,也拘着儿女们不许张扬惹事,可年年宫宴、各色宴席上,君如一年怎么也要见上宋承宁两三回,因此远远的早认出来了。
在当今陛下平定天下时,其亲妹武昭长公主镇守西北、抵御蛮族,立下了赫赫战功,在本朝立国前已被授位护**节度使。陛下登基后,体恤武昭长公主常年驻守辛苦,在京中花费数多建成公主府,礼迎长公主回京,还特许长公主子女随国姓为宋。
如今小二十年过去了,民间戏文里头一唱“女元帅”,人人还都知道是武昭长公主要出场,皆欢呼不止,可见武昭长公主之名。
长公主要请先生来教导子女,怕是积年的老翰林都争先自荐,何故襄城县主会出现在这小小的徐氏学堂?
还要假借徐太夫人的孙女之名,如此的掩埋踪迹,实在是蹊跷。
君如将这些事在心中理了又理,却无论如何也顺不起来。
在原书当中,武昭长公主向来是西北的定海神针。陛下登基后,长公主也并没有回京,而是继续镇守西北。再过十年,奸贼作祟,长公主被迫离开西北。
蛮族起兵,新调来的主将却听信谗言,兵败后带着自个儿的僚属逃亡,原书的男主、歆如未来的丈夫临危受命,苦苦支撑。
这是原书中的大事,歆如当时也在城中,想尽办法带着求援信到公主府。
长公主大怒,立时领兵回西北,平了战事,从此儿女承业,世代镇守西北。
可这些和宋承宁出现在徐氏学堂一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干系。
如今不知出了何变故,长公主早十多年前就回了京,西北兵权似乎平稳过渡,这些年没出过什么大岔子。
而所谓政局,她又实在是知之甚少,虽然伯父每旬都会将她和两位大哥哥叫到书房,将一些朝野大事说与他们听,教他们捋捋前因后果,可不会将底下的东西也扒出来给他们细看。
待徐太夫人来到,君如也收起了心思,沉心到了课业中去。
徐太夫人上课的进度很快,整个上午的时间基本都在授新课,不讲究所谓的“三往三复”,很少在课上给时间让学生们背诵。
所谓“三往三复”,就是诸多老学究认为,孩童年岁小,不解事,因此授课时不必过于细致,只将字音、字义讲来即可。又说是孩童记性好,一篇文章授新课时说一遍、温习两遍,基本就能熟读成诵了。
一上午的课听下来,君如竟觉着比柳先生讲得还要精微些。
这并不是柳先生学识不足的缘故。柳先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就被歹人伤了脸,在科考路上不能寸进一步,多年来寄心于书卷,学识不可谓不渊博。
只是徐太夫人身经乱世,评人论事都是一针见血;又是童子科的亲历者,这么些年时时留意着童子科的动向,论起时事定性都很是正统,是可以直接写进策论里头的说法。
到了午时,徐太夫人讲完了课,见几个姑娘俨然熟稔起来了,想来是君如的性子活泼些,能这样快就和几位姊姊说到一块儿去,于是不多说什么就歇息去了。
姑娘们将书案上的东西都归拢好,宋承宁扫视一眼后朝门外点点头,候着的各家的丫鬟们就提着膳食进来,将午食摆放在书案上,又次序出去了。
屋内一时静下来,宋承宁自顾舀起一勺梅花汤饼润润喉,又连吃了两块薄饼。
其他人虽不作声,却是等宋承宁拿起了勺子才跟着动筷。
略略缓了缓腹中的饥饿,宋承宁拿帕子净了净唇边,突然回身对君如问道:“君如妹妹,你在家里头的夫子也是教到了《孟子》么?方才见你答徐太夫人的话,用典用的很恰当呢。”
此话一出,周贡熙和程令仪也都默默转头看了过来。
一听这话,君如就意识到了:这些姑娘们,也是知道自己将来是备着要考童子科,方才自己答话时觉着被仔细打量并不是错觉,那是几位姑娘在评估自己是否会成为她们的敌手。
但是要考童子科的事是瞒不住的,自己念了什么书也容易从字里行间露了痕迹。
只能是如实说,不过就算是如实说,也并不意味着非把人得罪不可。
于是君如放下手中的水团,有些羞怯般笑道:“姐姐们别笑话我了。我开蒙后就跟着哥哥们的夫子念书,不免就听了些科考的内容,月前刚学完了《论语》,这才勉强能跟上各位姐姐的步履罢了。”
这话儿不知哪个字眼触了姑娘们的心,程令仪嘴立刻撇了下来,一扯身下的旋裙,回身嚷嚷:“你在这儿还装模作样的做什么?我可不信你不知道,我们之所以来徐氏学堂,就是因为请不来愿意给我们正经讲四书的夫子,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君如视线落在程令仪耳边还在晃动的金蝶穿花坠子上,心里一紧:她还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