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诸位姑娘们将瓶花一一放在圆桌上,请了嬷嬷来选出今日的瓶花佳作。
忽然,其中一身着银红罗绣折枝牡丹长褙子、长相娇俏的姑娘抬高了声音,一脸愤然地说道:“……本就是你技不如人,怎么好口出恶言?本来我们念着你年纪尚幼,并不愿意同你计较,可你却这样傲气,也不知你们孟家是如何教养的!”
面对这样重的指责,卓如却半点不畏惧,倔强地瞪着对方。
“莫家姐姐好大的口气,连是非对错也不分了,就这样出头,也不知道你这些好姊妹对不对得起你?”
“好了,两位妹妹不必如此动气,闹将起来咱们谁也讨不着好。我是一直待在这儿的,此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也的确是大家都有不占理的地方,何不平声静气来论个清楚。”
亭下着一身青莲色的姑娘也被惊动了,三两步就跨过台阶拦在两人中间,语带笑意地劝和。
那长相娇俏的姑娘却不领情,还有些嘲弄地上下扫视了一眼来人的穿着。
“张凤昭,你来充什么好人?你的瓶花此次拿了头名,就来我们面前装大方,有什么资格?这还是周令人的赏花宴,张姐姐,你可还不是江家大娘子呐!”
“莫妹妹慎言!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江家大娘子,看来你也是知道周令人办赏花宴的用意。可你这样高声哗闹,乱了宴会章程,传出去难道坏的是我们的名声吗?别忘了,勿说是下回插花,凡是三五年内,总有我们这些姊妹在的,若真的闹出了事,难不成一个人也不记得了吗?”
张凤昭加重了语气,面上仍不带怒色,却压得那莫家姑娘神色一滞,不敢再高声撒气。
莫家姑娘的确不敢在今日赏花宴上闹事。
盖因江家素来不张扬,周令人今日办赏花宴,就是意图为自家儿子相看的——今日姑娘郎君皆在,场上竟没有相隔的帷幕,为着什么?人人都是心知肚明。
君如早在争执初起时就同郑秀莲和徐太夫人请了离席,一言不发地站在卓如身后,心里默默回想原书中是如何描述的。
诚如张凤昭所说,这事儿的确算不上大。
京里头的瓶花以清瘦工整为美,用色上相当讲究,这两年凡插花宴上,几乎都是张凤昭夺魁,那莫家姑娘居三。
瓶花不似其他才艺,诸位姑娘们都是凭着心意在花圃中自行折枝,细致摆放,再一同放到圆桌上请经验老到的嬷嬷来点评,各家姑娘们都会专派个小丫鬟盯紧自家的瓶花。
在原书中剧情中,卓如自幼在福州长大,又兼年纪尚小,好花哨,因此她手下的瓶花自成一派生机勃勃。嬷嬷见她虽年幼,手下却已有了章程,便夸了两句。
不巧被其他姑娘听见了,心下不忿;又发觉卓如做事还不周到,竟放下瓶花就漫步闲逛去了,便趁机出了手。
卓如自然察觉到自己的瓶花变了样,出口理论,那些姑娘们推了不知情而最讲究义气的莫家姑娘来。二人吵嚷起来,张凤昭虽拦住了今日,也架不住两人回回锋尖对麦芒,后来果然是闹出大乱子来,两人都没讨得了好。
这样的祸起根源实在是冤枉,那莫家姑娘并不是什么恶人,而且惹出祸乱来也伤及无辜。
君如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说上两句,至于日后如何,端看她们自己了。
待张凤昭三言两语制住了那莫家姑娘,君如才带着一脸笑,缓步上前行礼。
“张姐姐,多时不见,多谢你为我妹妹说公道话了。”
张凤昭正左右为难,见君如主动开口解围,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也并未做什么,只是想着若此事传出去,不论是与幼童计较,还是不敬阿姊,名声都不好听。好在两位妹妹也都是明事理的,否则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君如妹妹你说是不是?”
莫家姑娘和卓如一时气急才口不择言,这会听了张凤昭明里暗里的提点,俱是脸色一变,不敢再高声嚷嚷。
只是那莫家姑娘仍是有些不忿,更有几分委屈:“难不成她年纪小,你们就个个都向着她么?她自己做的瓶花不出色,就胡乱攀咬我们这些做姊姊的动手脚,这样的品行也值得你们偏颇?”
说着,忍不住声音发颤:“若能这样攀诬,日后张姐姐再赢了我,我岂不是也能说是张姐姐动了我的瓶花?我自个儿行得端做得正,凭什么被污蔑说是靠动手脚才名列前茅,我不过是讨个说法,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莫家姑娘说完,回首四望,见往日交好的姊妹都袖手旁观,只有张凤昭关切地扶住自己,心里一阵酸楚,竟扑进张凤昭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不想莫家姑娘方才还一副火爆模样,现下就垂泪涟涟,仿佛真被欺负了,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张凤昭和君如对视一眼,便默契地一人搀着莫家姑娘、一人拉着卓如,往水边的凉亭走去了。
池畔的风带着凉意,迎面扑来,能消了人心中的燥意。
此处众人四散开来,君如见无人留意,立时隐去了笑意,对着卓如沉声道:“四妹妹,给莫家姐姐赔不是。”
卓如本以为自家三姐姐是来给自己出头的,正洋洋得意,听了这话脸色一变,立刻张望着就要找林大娘子给自己做主。
君如低头看着卓如,见她手上还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心下暗笑,脸上还是肃容:“四妹妹,你不必想着搬救兵。”
“大娘子和伯母,甚至周令人都在附近的,可这不过是姑娘家之间的一点磕绊,长辈们是不会作声的,你就是要哭诉,也得先了了此间事再去哭,那时我们自不会拦你。”
几人见卓如倔强地低下头,还以为她不肯认错,张凤昭正想开口打圆场,卓如却突然挤出笑,细声细气地道歉。
“莫姐姐,对不住,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因着自己的猜测,就说自己的瓶花被动了手脚;也不该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说了难听的话,妹妹在这儿给姐姐赔不是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待她回了家,寻了阿娘替她做主……
君如听得出这些话不是真心的,并不在意,只点点头又对着莫家姑娘说道:“莫姐姐,我家妹妹虽有些莽撞,可也是事出有因的。我家妹妹的瓶花以鸡冠花和秋菊为主,桂花为辅,取的是勃勃秋意,缘何会有一枝未经修剪的木芙蓉喧宾夺主?”
莫家姑娘一愣:“我,我不曾留意你家妹妹的瓶花,只是听她们说……”
顿了好一会,又喃喃道:“你家妹妹的瓶花,似乎听说,嬷嬷是夸有灵气的。难不成是因为嬷嬷的话?可是这不打紧啊,你家妹妹看上去才六七岁罢,她们没有缘由——”
“莫姐姐有见识,其他人却未必如此。”
君如不客气地打破了莫家姑娘心中的侥幸,冷笑道:“这场赏花宴,正是临近婚嫁的姑娘郎君们各展才艺的时候,不说我家妹妹的瓶花还有些拙稚,就是当真十全十美,嬷嬷也不会把我家妹妹给捧出来。”
“倒是莫姐姐,年方十五,待字闺中,令尊又领殿前司都指挥使,想来这两年可有好些郎官夫人来打听过吧?只是焉知其中,有几个是你那些好姊妹的心上人呢?”
君如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面上似笑非笑,竟有摄人心神之感。
莫家姑娘想反驳说这都是无稽之谈,可她既然能意识到六岁的卓如不可能在今日赏花宴上出风头,也不是什么木头人,姊妹们平日如何也有几分苗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卓如妹妹,今日是我太过冲动了。这南珠手串是我外祖家送来的海货,是头一回上手,就送给妹妹当赔礼,不知妹妹可愿意绕过姐姐这一回?”
莫家姑娘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走到卓如面前蹲下来,语气诚恳地说道,还将手上的珠串褪了下来。
卓如吃惊地看向自家三姐姐,三姐姐却只笑不应,只好咬咬唇,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
莫家姑娘顿时喜开颜笑,迅速将卓如腰间的空绣囊来开,把珠串往里一丢,拢上,一气呵成!
“妹妹愿意不计较此事,姐姐真是不胜感激。既然这事翻了篇,咱们另起个头,妹妹帮一帮姐姐可好?替姐姐找出谁是那包藏祸心之人。”
啊?卓如实在跟不上这思路。
她们才大吵过一回呢,怎么就能这么自然地使唤起自己来了?
“往日我想着那许多姑娘们家境不大好,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愿意分一分,又怕她们人微言轻受欺负,常常替她们出头,没想到她们反倒算计起我来了,真是养不熟。劳累妹妹与我演一折子戏,只当我们又闹起来了,妹妹与我吵两句嘴吧……”
莫家姑娘回头看了君如一眼,见君如不曾说什么,笑拉着卓如就往原处折返回去了。
君如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打闹着走远,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在这对冤家年纪还小,容易唬住。这不,两相一服软,就连句重话也说不出口了,想来日后倒是有欢喜冤家的潜质。
视线一转,见张凤昭还怔怔的,君如戏谑道:“张姐姐可是被莫姐姐的变脸功夫给吓着了,这会子还回不过神来?”
张凤昭手心汗津津的,勉强笑了笑:“莫妹妹本来就是风一阵雨一阵的性子,只叫她不在众目睽睽下闹起来,给人留了话柄,也出不了什么事的。”
“只是君如妹妹聪慧,口舌伶俐,想来要不了几年,清谈盛会上必有妹妹才名的。”
嘴上还说这体面话,心里真是复杂极了:这样练达的话,也不知是孟家教的,还是君如自个儿的主意,孟家不愧是文武同开花的家族……
在异样的氛围中,君如却暗暗欣喜:总算上钩了!
在原书中,张凤昭继承了母族经商的天赋,面甜心狠而行事公道。日后潘楼街、州桥及夜市可都有她张凤昭的一席之地,凡落魄些的王公对上都得笑脸相迎。
不过,这样的人物心气高,面上一团和气,却不容易真的结交。
君如自然也是欣赏张凤昭,因此今日才费尽心思扯上交情——噢,顺带捞一捞妹妹。
“张姐姐别担心,我不是胡乱行事的。之前无意中听得伯母说,姐姐做起买卖来颖悟过人,妹妹仰慕不已,今日是有意结交。”
瞥了张凤昭一眼,见她还是神色平静,君如只好做出一副说笑的模样来。
“只是妹妹自知年幼,恐不能信人,这才将话说得不遮不掩。至于什么什劳子清谈会,姐姐这样玲珑的人看不上,就塞来给妹妹,这事儿做的可不地道。”
张凤昭心里还是将信将疑,只是闺中女子浸染铜钱一事不好听,君如既知晓了这事,她自然不能随意与对方闹翻了去。
“原来如此,那所谓在商言商,妹妹可不要怪姐姐无情才是。”
张凤昭捂着帕子笑起来,也打趣道,仿佛真为寻到了志同道合的友人而欢喜,还主动说起了一些行商时听到的奇闻。
池畔的木芙蓉旁边,君如与张凤昭二人俱是言笑晏晏,真是不得不赞一句:好一对金兰之契!
最近发现,如果写到某个地方自己不满意,可以先停下,一段时间后再看,新鲜的脑子就会觉得这是自己之前留下的题目,然后给出更优的解法,最终就会有更好的写作体验。
(好吧服了自己了,怎么能为懒惰找出这么体面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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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