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外的柳树被风吹起,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股风一路到了学堂,将君如脸颊旁的碎发拂开,露出了她讶然的神色。
君如看了看另外两人的神情,却无从判断程令仪这话的真假,只好状似无错地攥紧了衣袖。
“是妹妹不好,惹了姐姐们不高兴了。只是程姐姐高看我了,哪里请得动夫子劳心教我呢?不过是侥幸听哥哥们上课,明白了几分道理,如今更是……唉,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家里头打小就我一个姑娘家,伯父伯母也常常要外出领兵操练,难免是孤单了些。现今能和姐姐们在一块,我实在是高兴的,若是犯了什么忌讳,还请姐姐们教教我。”
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君如就从要泪泣一般换成了笑模样,孺慕之情简直要溢于言表了。
程令仪没料想到君如是这样的反应,急急咽下嘴里的羊肉馅包子,又不好再恶声恶气,眼神不自觉就看向了宋承宁。
宋承宁将手里把玩着的果子放下,紧紧盯住了浑似羞怯的君如,心里隐隐有几分棋逢对手的亢奋,面上仍是带着端庄的笑。
“孟妹妹别误会,令仪家里管束颇多,总让她去读女德女容,她是不胜其烦,这才过了些,还请你见谅一二。”
见君如不自禁地露出欣喜之意,宋承宁又悠悠地说道:“要说进了学堂,又只有咱们几个人,日日朝夕相伴,情分自然会深起来的。三年后的童子科,也是要并肩的,自当要扬一扬咱们学堂的名头,孟家妹妹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宽和,却叫君如显见的踌躇起来。
近些年来,姑娘考童子科已经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了,君如并不想在势单力薄的时候就激得那些老顽固们跳出来,因此本不事张扬,悄声去考也就是了。
可襄城县主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早早就和那些人对起来不见得就有什么好处。
更何况,屋里头这些人,程令仪的母族是孔家嫡系,另外两个更是皇亲!若发了什么事,人人都有依仗,孟家就不大够看了……
“宋姐姐为我着想,我理应感念。”
君如拿定了主意,先是看了看面前的几人,又状似为难地望向窗外静垂的柳树。
“只是我年岁小些,胆子也不大,怕连累了姐姐们,还是……”
没把话说绝,可是打退堂鼓的意思传达得很分明,在座的都是有头脸的,想来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不想宋承宁几人对视一眼,竟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转而大笑起来,只留下君如满面愕然。
“君如妹妹你别担心,我们就是怕你跟之前那些个小姑娘一样,总拿学堂和童子科的事情出去传唱,惹了好些流言蜚语,麻烦的不得了,我们才出此下策来试一试你的。”
说起之前那些个事,程令仪显见的是被烦得不轻,一边跟君如解释还一边直皱鼻子。
宋承宁将膳食盒子都推到一边,扯着君如的衣袖往屋内正中去,几人一块儿席地围坐,说起了徐氏学堂方建起来时候的事儿。
徐氏学堂这几年也来去了好些个姑娘,只是有些受不住整日念书的苦,有些是拿童子科当过家家来玩闹。
这些人自己挥挥衣袖走得利落,倒把学堂的名声弄得不大好,许多不知徐太夫人底线的都不敢把自家女儿送过来,因此学堂到今日也就这么几个学生。
“我们不是单对你这样子,你别放在心上。”
程令仪倚在周贡熙的书案上,一条腿屈起来,边说边探头去看周贡熙的膳食盒子:“前边那两个,一个赛一个的能唱,多少人都误以为咱们学堂教的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搅得好好的学堂比戏台班子还热闹。”
宋承宁屈膝跪坐,点点头也接上了话:“程相公性子古板,听了这些话是气得不轻,把令仪押在屋子里头好一段时日,要不是令仪求得程大娘子做主,怕真是再来不了学堂了。”
直到此时,君如攥着的袖子才慢慢从手里滑落下来,心里涌出了许多念头。
听了宋承宁的话,君如下意识地朝程令仪那边看去。
却见程令仪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还自如地从周贡熙的膳食盒子里挟了一筷子腌萝卜丝。
略略思索了一二,君如也将那副两难落泪的模样收了回去,语气平和道:“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前边有过这样糟心的事情,姐姐们心里头戒备是人之常情,何况方才的话也很有分寸,并不曾冒犯于我,又何谈怪罪呢?”
既然宋承宁她们把话摊开了说,那方才离开学堂的念头就不必算数了。童子科不是一条好走的路,有人同行,相互帮扶着,总比只身赶夜路的好。
至于这些姑娘们的品行如何,一眼也看不出的,念着时遇难得——姑且算是赌一把吧!
又想着以后还要在学堂待上好些年,那样小姑娘的派头是演不长久的,君如干脆收起了蹙眉装羞那一套,沉稳地和宋承宁说起话来。
从一开始,君如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却没有随意发问攀谈,宋承宁就早料到了孟家三姑娘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性子,因此见君如果断摆了“真面目”出来,身上才稍微懈了一些,不再那么端着坐。
这副变脸却叫程令仪吓了一跳,想开口说话却被嘴里的腌萝卜丝呛住了,一时咳嗽不住。
“咳咳咳……你、你是装的?”
又见宋承宁和周贡熙都毫不惊讶,想来竟是只有自己被这诓人的蒙骗到了,就有些羞恼起来。
“好啊,我就说怎的都和和气气的,还可怜你被宋承宁这深藏不露的哄去了,不想我不忍心倒成了笑话了。”
虽然宋承宁和自己一样是十一岁,早熟识了的,想着她自小和宫里头打交道,难免要多些盘算,程令仪也想的通。
后来进了学堂,又以为周贡熙是个面嫩心软的,自己在她身上栽了好大一个跟头。只是她身世坎坷,便也能体谅。
倒是这孟君如,听说舞阳伯夫妇是当亲女儿一般的,府里头也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怎的也是个笑里藏刀的!
窗外的柳枝高高扬起,像是要探头进来看看姑娘们怎的又哭又笑,就被屋内的轰然大笑吓了一跳,连忙打道回府。
君如也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看来程大娘子虽是孔家后人,却并不是历代衍圣公那样求全的性子。这门婚事当年是程相公多次上门才求娶来的,也不知他如今心里头是何念头。
“倒是周姐姐,我们拢共才说了两三句话吧,不知是我哪里漏了馅?”
周贡熙一直不作声,只不时细声细气地跟着笑,听了这话,就有些难为情。
“宋姐姐是慧眼,我却是赶巧了。其实是孟妹妹太有分寸,这许多娇养的大家子女,在你这个岁数多少是有些放肆的。”
“你却是这样体恤人,半句不提我的窘境,说话又周全不伤人,怎么着也不会觉得你是个恃宠而骄的。”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去午歇了。
午后起来,上课的内容就杂了,不似上午专给君如和周贡熙讲四书、给宋承宁和程令仪讲五经。
姑娘们先是各自先念诵了几遍上午新授课的内容,徐太夫人便来讲诗、赋、时政等。略歇一歇,各人便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来做课业,随后要去习射、打拳等强健身子。
活动筋骨又去了小半个时辰,待君如带着双棠离开苏家的时候,已过了酉初。
出了侧门,却见凌姑姑在小轿子旁候着,面上有焦灼之色,君如便知府里头是出了什么异状。
待君如上了轿,凌姑姑连忙低声说道:“听说四姑娘那边打从赏花宴回来之后,就滴米未进,这事没在府里头传扬开来,是五姑娘传话给沅儿,我们也是才知道。”
君如就扭头去看凌姑姑,想问是为了什么由头,凌姑姑却摇了摇头。
“四姑娘这事儿没发出来,还探听不到。可是大娘子方才去给太夫人请安,待了好些时候,随后就有小丫鬟见到郑姑姑往县君那儿去了。县君刚下值回来,就跟着郑姑姑进了佛堂拣豆子,我就赶忙跟着轿子过来了。”
君如心下就有些不妙。
桩桩件件,看似和她并无关系,可君如总觉得大娘子的张开的弓里,也有一支箭是对准了自己的。
打从伯母嫁给伯父,祖母就不喜伯母,就是两个大哥哥的出世也没能让祖母的态度和缓些。
伯母是敬重祖母的,只是说话直来直往。祖母又是个要体面的,这么多年没拿住一分管家理事的权利,被外头暗地里耻笑,已经够让她恼火的了。
伯母许多话是伤了祖母的面子而不自知,两人总是这么拧着。
直到君如大病一场醒了之后,时时装作孩童黏糊模样,说些俏皮话解围,又常常找来新鲜东西给祖母解闷,这几年府里头才平和些。
可是卓如闹脾气不吃饭,大娘子是扯上了什么大旗,才又让祖母又闹起来了呢?
且住——从赏花宴回来之后!
旁人只见到莫家、张家和孟家的姑娘闹起来了,后来她们几个是到池边说开的,内情如何就她们几个人知道,倘若大娘子拿这事作筏子……
凌姑姑说完之后就静坐在一旁,见君如沉吟了一会,突然叫停了轿子,侧身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兴的吃食?”
凌姑姑愣了一下,想了想:“倒是听厨房的婆子们念叨说,城南有几家铺子卖一种叫‘雪泡梅子浆’的饮子,用的是乌梅子,酸甜口的,听说有开胃之效,姑娘可是要买来给四姑娘?”
君如没点头,只又问:“我记得张家大娘子的嫁妆铺子,叫酿花坊的,如今是张家姐姐在管,也有卖这种饮子?”
“应当有的,城南这些饮子铺里头,张家卖的东西都是最时兴的,尤其是这样的南边新货。若酿花坊没有,其他铺子更不见得了。”
君如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见霞光尚在,便吩咐转道,先去城南酿花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