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路不好走。
雨下了七天,路面积了水,泥一脚水一脚的。周青霖撑着伞,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看到那口枯井。
井在一片老宅子后面,周围是半人高的荒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井口是石头砌的,常年没人用,石缝里长满了青苔。
井边站着两个人。
是张承烽的卫兵,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看见周青霖过来,伸手就拦:"站住,旅长在里面,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周青霖停住脚:"我是验尸房的法医,周青霖。"
卫兵愣了一下,正要说话,井那边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过来。"
是张承烽的声音。
卫兵赶紧让开:"周法医,请。"
周青霖走过去,到了井边,才看见张承烽正蹲在井口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条,往井里探。军装的下摆沾了泥,他也不在意,专注得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周青霖,眼神又软了一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现场。"周青霖说,"死者死在这里,我作为法医,应该来看看。"
张承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雨这么大,你……"
他话没说完,看了一眼周青霖被雨打湿的袖口,皱了皱眉:"你衣服湿了。"
周青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确实湿了一片,贴在手腕上。
"没事。"他说。
张承烽没说话,直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披上。"
周青霖愣了一下。
"不用,我……"
"让你披上你就披上。"张承烽的语气有点不容拒绝,但眼神还是软的,"感冒了谁给我验尸?"
周青霖没再推辞,接过外套披上。外套上还带着张承烽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皮革的味道。
他有点不自在地拢了拢外套。
张承烽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这井,有什么发现吗?"周青霖问,往井口看了一眼。
井很深,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刚才探了一下,"张承烽把手里的铁条给他看,"大概三丈深,下面是空的。"
"空的?"
"嗯。"张承烽说,"按理说是枯井,应该到底了。但铁条探下去,到三丈的时候,突然就空了,像是……下面有个洞。"
周青霖皱起眉。
一口枯井,三丈深的地方下面还有个洞?
"王德福就是死在这井边的。"张承烽说,"靠在井沿上,像是……像是在等什么人。"
周青霖没说话,往井里又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井,像一只眼睛,在雨里静静地看着上面。
"我想下去看看。"周青霖说。
张承烽转头看他:"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太危险了。"张承烽的语气很坚决,"你一个法医,下去能干什么?"
"我是法医,"周青霖说,"如果下面有尸体,我能看出来是怎么死的。"
张承烽盯着他看了两秒。
雨丝飘在两人之间,哗哗地响。
最后张承烽叹了口气:"行,要下去也行,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自己……"
"你自己下去?"张承烽挑眉,"你知道怎么探路?知道下面有没有机关?你连绳子都不会绑。"
周青霖没话说了。
他确实不会。
"等着。"张承烽转身对卫兵说,"去拿绳子,火把,还有洛阳铲。"
卫兵愣了一下:"旅长,您要……下井?"
"废话,快去。"
卫兵赶紧跑了。
张承烽转回来,看见周青霖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问。
"你怎么会这些?"周青霖问,"一个旅长,怎么会带洛阳铲?"
张承烽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小时候学过点。"
周青霖没再问。
他能看出来,张承烽不只是个旅长那么简单。一个普通的军阀,不会随身带洛阳铲,不会探井,不会知道什么"机关"。
但他没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他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那方印一样。
卫兵很快把东西拿来了。
一捆粗绳子,两个火把,还有一把小小的洛阳铲。
张承烽把绳子系在井口的石头上,试了试牢不牢,然后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我先下。"他说,"你跟着我,踩着井壁的砖,一步一步来,别慌。"
周青霖点头。
张承烽转身,抓住绳子,三两下就滑下去了,动作很利落,像爬过很多次这种井。
到了三丈深的地方,他停住,抬头喊:"下来吧,我接着你。"
周青霖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开始往下爬。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他爬得很慢。手心里都是汗,绳子硌得手心疼。
爬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张承烽。
"没事吧?"张承烽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近,带着回音。
"没事。"周青霖站稳了,甩掉手上的灰。
张承烽举着火把,照亮了周围。
火把的光不大,但足够看清脚下的东西。
周青霖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不是井底。
这是一条……墓道。
他们站在一条拱形的墓道里,两边是砖砌的墙,顶上是券顶,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脚印。
不是他们的。
是更早的脚印,已经落了灰,但还能看出来,是男人的脚印,鞋底有花纹。
"这是……"周青霖的声音有点发紧。
"墓道。"张承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井底是棺,棺下是墓。"
周青霖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
张承烽没否认:"刚才探井的时候就猜了。"
他举着火把,往墓道深处照了照。
火把的光往前延伸,照出一条长长的、黑洞洞的墓道。两边的墙上有壁画的痕迹,但已经模糊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风从墓道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土腥味,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呼吸。
周青霖站在原地,突然想起父亲小时候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问父亲:"爹,你挖过墓吗?"
父亲摸着他的头,笑了一下,说:"挖过。"
"那里面有什么?"
"有死人。"父亲说,"还有……很多不能说的东西。"
当时他不懂。
现在,站在这条墓道入口,他好像有点懂了。
张承烽已经在前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不走?"
周青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火把的光,在墓道里晃啊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两个鬼。
墓道很长,走了大概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石头的,半开着,像是被人推开过。
张承烽停下来,举着火把,往门里照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周青霖问。
张承烽没说话,举着火把,慢慢推开了那扇石门。
火把的光涌进门里,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周青霖看了一眼,呼吸停了一拍。
里面是一间墓室。
墓室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前面,跪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穿着六年前的衣服,姿势很端正,像是在守着什么。
尸体的怀里,抱着一方印。
和周青霖贴身藏着的那方,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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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