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周青霖把那方印锁在验尸房的铁柜子里,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贴身藏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死者的随身物品——一个磨破了边的布包,里面有几块大洋,一包皱巴巴的烟丝,还有一张卷得很旧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王德福,长沙考古工作队,技工。
考古工作队。
周青霖的手指在这几个字上停了停。
他父亲周敬山,六年前就是长沙考古工作队的研究员。那时候长沙刚成立这个工作队,父亲是第一批成员,天天在外面跑,挖古墓,拓碑文,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家。
后来父亲失踪了,考古工作队也散了。
这个王德福,是父亲当年的同事。
他拿起名片,又看了一遍。名字是手写的,墨迹有点晕开了,应该有些年头了。
"李伯。"周青霖喊了一声。
老仵作李伯从外面探进头来:"怎么了,周法医?"
"这个王德福,你认识吗?"周青霖把名片递过去,"以前在长沙考古工作队做过事。"
李伯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考古工作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没印象。"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人死在城东枯井旁边,你说巧不巧?"
"怎么?"
"那口枯井啊,"李伯压低了声音,"早些年就有说法,说那口井不干净。以前有个挑水的,路过井边,往里面看了一眼,回家就病了,躺了三个月才好。还有人说,半夜经过那里,能听见井下面有人说话。"
周青霖没说话。
他不信这些。
他是法医,信的是刀、是显微镜、是尸检报告。什么井下面有人说话,都是老百姓瞎编的。
但今天这具尸体,还有那方印,让他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对了,"李伯突然拍了下脑门,"刚才城防旅的人来过了,说这案子归他们管,待会儿张旅长要亲自过来看看。"
"张旅长?"
"张承烽,张旅长。"李伯说,"新来的,带着一旅人驻在长沙,听说年轻得很,才二十多岁,就当上旅长了。"
周青霖哦了一声,没太在意。
军阀的事,跟他一个法医没关系。他只管验尸,别的不管。
他正想再看看尸体,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李伯那种拖沓的脚步,是很干脆、很利落的脚步声,带着军人的节奏感。
然后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军装的卫兵,站在门两边,腰杆挺得笔直。
然后进来一个人。
很高,很挺拔,穿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昏暗的验尸房里都显得亮。他眉骨很高,眼神很锐利,扫了一圈验尸房,最后落在周青霖身上。
周青霖站起来:"张旅长?"
张承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刚才扫过卫兵、扫过解剖台、扫过尸体时,眼神都是冷的,像刀一样。但落到周青霖身上的时候,那层冰好像突然就化了一点。
"周法医。"张承烽开口,声音比周青霖想象的要温和一些,"辛苦你了。"
他走过来,脚步放轻了,好像怕吵醒什么似的。走到解剖台边,他没看尸体,先看了周青霖一眼:"有什么发现吗?"
周青霖把尸检报告递过去:"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器官都是好的……具体死因,我还没查出来。"
张承烽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没有原因,就死了?"
"是。"周青霖说,"就像……灯被吹熄了一样。"
张承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的卫兵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刚才张旅长在路上还说"验尸房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结果一进门,态度就变了。
"周法医,"张承烽把报告还给他,语气又软了一点,"你慢慢查,有什么发现,随时跟我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直接来找我就行,不用通报。"
周青霖愣了一下。
不用通报?
他一个小小法医,找一个旅长,还不用通报?
旁边的卫兵也愣了,偷偷抬眼瞥了张旅长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是。"周青霖接过报告,点了点头。
张承烽没再多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青霖:"周法医,这里潮,你……注意身体。"
说完就走了。
卫兵赶紧跟上。
门关上了,验尸房里又安静下来。
李伯从旁边探过头来,一脸莫名其妙:"这……这张旅长,怎么跟传说是一样的啊?"
"什么传说?"周青霖问。
"人家说张旅长冷得像块冰,"李伯说,"今天一看,不像啊……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软了。"
周青霖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尸检报告,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刚才张承烽看他的眼神,确实有点奇怪。
但他没多想。
军阀的事,跟他没关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方印,还有那个死在枯井边的王德福。
六年前,父亲在考古工作队的时候,王德福就是他的助手。现在王德福死了,死在枯井边,怀里抱着父亲的印。
这不是巧合。
他走到铁柜子边,打开锁,把那方印又拿出来。
瑞兽伏身,垂首。
见印,如见故人。
他爹的故人,到底是谁?
六年前,他们在考古工作队,到底发现了什么?
还有那口枯井——王德福死在那里,是不是意味着,答案就在那口井下面?
周青霖把印收起来,拿起伞,往外走。
"周法医,你去哪?"李伯在后面喊。
"城东。"周青霖说,"去那口枯井看看。"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他撑着伞,走出验尸房,走进雨幕里。
身后的验尸房门口,张承烽的副官站在廊下,看着周青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然后转身回去复命。
"旅长,周法医出去了。"
营房里,张承烽正对着墙上的长沙地图,手指在城东的位置点了点。
"去哪了?"他问。
"城东,那口枯井的方向。"
张承烽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顿了顿。
"备车。"他说,"我也去看看。"
副官愣了一下:"旅长,刚才不是说……"
"刚才是刚才。"张承烽打断他,声音又冷了下来,"备车。"
副官赶紧去了。
张承烽站在地图前,手指还停在城东枯井的位置。
他刚才在验尸房,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土腥味——是那种只有常年在墓里待着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周敬山的儿子,法医?
有意思。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雨还在下,七天了。
好像所有的事,都是从这场雨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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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