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箭羽的瞬间,一种粗砺而坚硬的触感传来,像是摸到了某种猛禽的干尸。
大夏军律严明,箭矢的形制有着极其森严的等级划分,寻常州府守备军用的多是灰鹅翎,唯有京畿三大营的精锐,才有资格配发这种黑雕翎。
林晚卿将那支刚从柱子上拔下来的冷箭凑近烛火,火光映照下,箭尾那抹漆黑泛着幽冷的蓝光,每一根羽毛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根部还用金线缠了一圈不起眼的暗纹。
“你要做什么?”萧天策的手按在了林晚卿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冷汗。
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东宫令牌】。
按照大夏律例,持此令者如太子亲临,可随时调动五城兵马司封锁街区,甚至能直接扣押嫌疑人等。
萧天策的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只要林晚卿点一下头,他现在就会冲出去把这方圆十里翻个底朝天。
“别动。
”林晚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反手扣住萧天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令牌上移开,然后将那支箭举到他眼前。
“看清楚这是什么。”
萧天策定睛一看,瞳孔微微收缩:“黑雕翎?
这是兵部武库的东西,只有神机营……”
“没错,神机营的特供。”林晚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圈金线,“李伯大急了。
若是他真想杀我,大可雇佣江湖上的亡命徒,用最普通的铁箭,事后往护城河里一扔,神仙也查不到源头。可他偏偏用了这个。
”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掩盖了屋内压抑的呼吸声。
京城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爱惜羽毛,行事越是讲究滴水不漏。
李伯大身为前任主审官,李伯庸的族兄,本该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他动用这种带有明显标记的军械,说明什么?
”林晚卿将箭矢轻轻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说明他是临时起意,说明他手边没有趁手的人,说明……他怕了。”
萧天策皱紧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些,但眼中的杀气并未消退:“即便如此,刚才那一箭也是真的奔着你的命来的。
若我不调兵,你的安全……”
“你若调兵,才是真的遂了他的意。”林晚卿打断了他,眼神幽深如潭,“大张旗鼓地搜捕,只会告诉所有人,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被吓破了胆,只能靠着东宫的庇护苟延残喘。
那样,我就真的输了。”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既然想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那我就演给他看。”
……
次日清晨,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湿漉漉的青苔在晨雾中泛着油光。
这里的石狮子已经蹲守了百余年,见证了无数高官显贵的起起落落,也听惯了冤假错案的哭喊。今日的大理寺格外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寒鸦在枯枝上聒噪。
一辆黑漆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一只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伸了出来,紧紧抓住了车框。
萧天策跳下车,神色紧张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人下来。
林晚卿今日穿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官袍,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她的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眼下却特意留了两道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了往日的红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病初愈、随时都会倒下的病秧子。
“咳咳……咳咳咳……”
刚一落地,林晚卿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
“大人,慢点。”萧天策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昨晚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门后的影壁旁,一个身穿青色吏员服饰的中年男人正假装扫地,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这人叫王贵,在大理寺当了二十年的文书,平日里唯唯诺诺,见谁都笑眯眯的。
看到林晚卿这副狼狈模样,王贵低着头,嘴角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他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过是被吓唬了一下,就成了这副德行。
看来上面的担心是多余的,这林远道根本不足为惧。
“不用通报了……”林晚卿虚弱地摆摆手,声音沙哑,“扶我进去……今日……咳咳……今日不见客。
”
萧天策黑着脸,半拖半抱地将她弄进了大门。
王贵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后,立刻丢下扫帚,左右看了看无人注意,便缩着脖子往偏厅溜去。
……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正堂。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大堂中央,不知何时摆上了一个巨大的铜火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那些惊疑不定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的寺丞、主簿、评事们站了两排,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少卿又要搞什么名堂。
林晚卿坐在公案后,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跳动着比火盆还要炽热的光芒。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封皮已经泛黄,上面积满了灰尘。
“这是前任少卿留下的《验尸格目》。
”林晚卿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虽然不大,却字字清晰,“上面规定,验尸需避讳三日,需焚香沐浴,需请示上级,需……”
她随手翻了几页,冷笑一声:“需等到尸体腐烂,蛆虫满地,才能动刀?”
堂下鸦雀无声。
这些规矩是大理寺几十年来的惯例,也是他们推诿责任、拖延办案的最佳借口。
“啪!
”
林晚卿手腕一抖,那本厚重的卷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火盆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干燥的纸张,火苗窜起三尺高。
“大人!这可是……”一名年长的寺丞忍不住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
“烧了。”林晚卿眼皮都没抬一下,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一摞摞旧规陈籍,“这些裹脚布一样的东西,全都给我烧了。
”
萧天策站在一旁,二话不说,抱起那堆书册就往火盆里扔。
火光熊熊,映红了林晚卿的脸,也映红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旧秩序崩塌的声音,也是新规矩建立的序曲。
王贵缩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哪里像是一个被吓破胆的人?这分明是个疯子!
“从今日起,大理寺不论资历,只论能力。”林晚卿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在这个位置上混吃等死的人,趁早卷铺盖滚蛋。
我要实行末位淘汰制,每个月考核一次,排在最后的,直接革职查办!”
全场哗然。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大夏官场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是资历辈分,哪有这样**裸地逼人干活的?
林晚卿无视了众人的议论,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挽个发髻,身上的官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暗褐色污渍。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影子,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同僚格格不入。
“宋慈。
”
林晚卿突然开口,叫出了这个名字。
老头猛地一颤,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有人会叫他。
他在大理寺干了三十年仵作,从来都是被人呼来喝去,连个正经名字都没人记得,大家都叫他“老宋头”。
“在……下官在。
”宋慈慌忙从人群中挤出来,因为太紧张,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林晚卿没有笑。她绕过公案,一步步走到宋慈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尸臭味从宋慈身上飘来。周围的官员纷纷掩鼻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林晚卿却像是没闻到一样,反而凑近了一些,目光紧紧盯着宋慈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我看了这十年来大理寺所有的验尸记录。
”林晚卿缓缓说道,“只有你的记录,详实到了每一根骨头的裂纹走向,每一块尸斑的颜色变化。三年前那桩‘无头女尸案’,所有人都说是意外落水,只有你在验尸单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颈骨切口平整,疑为利刃所致’。
”
宋慈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大……大人看过了?”
那份验尸单,因为这一行小字,被当时的上司狠狠骂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最后那一页被撕掉重写,而他也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他以为那行字早就烂在了废纸堆里。
“我不仅看过,我还知道,你因为坚持己见,被排挤到了义庄守夜。
”林晚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压过了堂下的窃窃私语,“大理寺不需要只会磕头作揖的官,只需要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人。”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崭新的腰牌,郑重地递到宋慈面前。
“宋慈,接牌。从今日起,你便是大理寺首席提刑官,专司刑狱勘验,除我之外,无需向任何人汇报。
”
“哐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首席提刑官!那是从六品的实权职位,这老头一步登天了!
宋慈呆呆地看着那枚象征着权力和尊严的腰牌,眼眶瞬间红了。他那双摸过无数尸体、早已麻木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三十年的冷眼,三十年的坚持,在这一刻,终于等来了一声回响。
“下官……下官……”宋慈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下官宋慈,愿为大人效死!
”
王贵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病弱的少年,比任何人都可怕。
……
入夜,京城的雨又下了起来。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的小巷里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
这里是城南的贫民窟,错综复杂的巷弄如同蛛网,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穿梭在雨幕中。
王贵今晚特意绕了三个大圈,确定身后没人跟踪后,才钻进了这条死胡同。
他来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迅速蹲下身,将手伸进了那个断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底座下面。
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蜡丸,塞进凹槽里,然后又抓了一把泥土抹在上面,做旧如新。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刚想站起身,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咕——”
王贵吓得一哆嗦,猛地抬头看去。
漆黑的屋檐上,除了雨水滴落的涟漪,什么也没有。
“妈的,吓死老子了。
”他骂骂咧咧地拍了拍胸口,裹紧了蓑衣,快步离开了巷子。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屋檐下倒挂下来。
秦风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呼吸轻得连落在脸上的雨滴都没有惊动。
他轻盈地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走到石狮子前,秦风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探入那个凹槽,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蜡丸取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蜡丸上的标记——那是李家的私印。
秦风没有打开蜡丸,也没有去追王贵。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王贵消失的方向,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林府密室。
这里是林晚卿最为私密的空间,四周墙壁都夹了铜层,可以隔绝一切窥探。
桌上的烛火跳动着,将林晚卿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上,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
她手里把玩着那把【无鞘匕首】。匕首没有鞘,意味着它随时都在准备饮血。
锋利的刃口在她的指间翻飞,像是一条银色的毒蛇。
“查清楚了?
”林晚卿头也不抬地问道。
秦风单膝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衣角滴在地毯上,但他却像是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查清楚了。王贵,大理寺文书,嗜赌如命,欠了地下钱庄三千两银子。
半年前,有人替他还清了赌债。”秦风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刚才他去送了情报,应该是关于大人今日在堂上烧书立威之事。
”
站在一旁的叶灵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公子,既然已经确认是他,为何不直接抓起来审问?只要上了刑,不怕他不招出李伯大的藏身之处。
”
“抓了他?”林晚卿轻笑一声,手指猛地停住,匕首的尖端稳稳地停在指腹上一寸之处,“抓了他,线就断了。
”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伯大现在是惊弓之鸟,一旦王贵失联,他立刻就会切断所有联系,再次潜入水底。
我们要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林晚卿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舆图前。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某个位置。
“不仅不能抓,还要让他觉得,他很安全,很有用。
”
她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竹筒,扔给秦风。
“把这个换进去。
”
秦风接过竹筒,入手微沉。
“这是……”叶灵有些疑惑。
“这是一份‘大礼’。”林晚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里面写着,我已经在整理当年的旧卷宗,并且发现了一个关键证人,准备明日秘密提审。
”
“关键证人?”叶灵一愣,“可是当年的人不是都……”
“没有证人,我们就给他造一个证人。
”林晚卿的声音低沉,“李伯大当年做贼心虚,如今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坐不住。只要他动了,哪怕只是动一下小指头,秦风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老巢。
”
这就是所谓的“打草惊蛇”,不过这次,草是林晚卿自己种的,蛇也是她要引出来的。
“属下明白。
”秦风将竹筒揣入怀中,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
林晚卿突然叫住了他。
秦风停下脚步,回头。
“告诉萧天策,今晚把防卫撤掉一半。”林晚卿淡淡地说道,“既然要演戏,那就把戏台搭得真一点。
只有让李伯大觉得有机可乘,他才会露出獠牙。”
叶灵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危险了!
万一……”
“没有万一。”林晚卿打断了她,目光落在桌上那支被拆解的黑雕翎箭上,“猎人想要捕获最狡猾的狐狸,就必须以身为饵。
”
“去吧。
”
秦风点点头,推开密室的暗门,身影瞬间融入了外面更加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