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檐下的水珠断断续续地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京城的夜雨洗去了尘埃,却洗不净这皇城根下滋生的阴暗。
大理寺的马车碾过积水,车轮卷起泥泞,最终停在了城西一处朱门大户前。
这里是京城富商王员外的宅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湿气,夹杂着未散的香烛味道。大夏律法严苛,凡涉及人命官司,即便京兆尹已结案,若苦主不服上诉,大理寺便有权复核。
王员外家财万贯,独女却在后院枯井“自杀”,这事儿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林晚卿撩起车帘,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官袍,腰间束着革带,显得身形修长挺拔。秦风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个木箱,那是林晚卿特制的勘查工具。
“少卿大人。”
早已等候在此的宋慈迎了上来。
他年约三十,面容清瘦,双手总是拢在袖子里,仿佛那双手比他的命还金贵。他是大理寺最好的仵作,平日里沉默寡言,只对死人感兴趣。
“尸体在哪?”林晚卿没有废话。
“还在井边,没动。”宋慈引着路,穿过回廊,直奔后院,“京兆尹的人说是投井自杀,文书我都看了,乍一看没毛病,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我不信。
”
后院荒废已久,杂草丛生。
一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墙角,井口爬满了青苔。
一具女尸平躺在井边的草席上,身上盖着白布。
林晚卿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掀开白布。
死者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发髻散乱,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死前最后的狼狈。
“京兆尹判定自杀的依据,是死者腹部隆起,口鼻有蕈形泡沫,且身上无明显外伤。
”宋慈在一旁低声说道,“典型的溺亡特征。”
林晚卿没有说话。
她从秦风手中的木箱里取出一副极薄的羊肠手套戴上,伸手托起死者的右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缝隙里却塞满了黑色的泥沙。
“秦风。”林晚卿头也不回。
“属下在。”
“下去看看。
”
秦风二话不说,纵身一跃,直接跳入了那口枯井之中。片刻后,井底传来沉闷的回声:“少卿,井底是干的!
”
宋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干的?”
秦风手脚并用,从井壁借力,如一只大鸟般跃出井口。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把干燥的黄土,那是京城地界特有的土壤,与河底的淤泥截然不同。
“井底无水,何来溺亡?
”
林晚卿站起身,摘下手套,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死者指甲里的黑泥,带着腥臭味,这是护城河底才有的淤泥。而且……”
她指了指死者的口鼻。
“若是生前投井,出于本能,死者会拼命挣扎,指甲必定断裂或抓挠井壁留下痕迹。但这双手,太干净了,除了那些不属于这里的泥沙。
”
宋慈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仔细查验死者的指甲,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死后抛尸!”
“不仅是死后抛尸。
”
林晚卿看着那口枯井,眼神幽深,“凶手很聪明,但他忽略了昨夜的那场雨。雨水冲刷了地面,却没能冲刷掉尸体肺腑中的积水。
若是从别处溺死再移尸至此,尸斑的分布也会与体位不符。”
她转过身,看向王宅那紧闭的后门。
“把尸体带回大理寺。”林晚卿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开棺验尸。
”
……
大理寺,验尸房。
四角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苍术和皂角味,那是为了掩盖尸臭特意熏制的。
宋慈手持柳叶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晚卿站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少卿,腹腔积水确实严重,肺部肿胀。
”宋慈一边操作,一边汇报,“但正如您所料,呼吸道内有泥沙,却不是井里的黄土。”
“头。
”林晚卿突然开口。
“什么?
”宋慈动作一顿。
“检查头部。
”林晚卿指了指死者的发髻,“尤其是百会穴附近。”
宋慈依言放下柳叶刀,取过一把细密的篦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死者湿漉漉的长发。
发丝纠缠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突然,宋慈的手停住了。
他在死者头顶发髻深处,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红点。若不仔细翻找,根本无法察觉,就像是被蚊虫叮咬过一般。
“这是……”
宋慈眯起眼睛,凑近观察。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压那个红点,触感坚硬,仿佛皮下埋着什么东西。
“切开。”林晚卿命令道。
柳叶刀划过头皮,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随着皮肤被切开,一枚长约三寸、细如牛毛的银针赫然暴露在烛光下。
银针末端呈倒钩状,深深嵌入颅骨,只留下一截针尾。
“透骨钉!
”
宋慈失声叫道,手中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作为老仵作,他见过无数死法,但这种阴毒的暗器还是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透骨钉入脑,瞬间毙命,且伤口极小,极难发现。若非林晚卿提醒,这具尸体恐怕就要被当做普通溺亡处理了。
“这不是普通毛贼能有的手段。”
林晚卿看着那枚被宋慈用镊子夹出来的透骨钉,寒光凛凛,上面还沾着红白之物,“这是江湖职业杀手的手笔。
”
宋慈将透骨钉放入托盘,发出一声脆响。
“死者不过是富商之女,深居简出,怎么会招惹上江湖杀手?
”宋慈擦了擦额头的汗,疑惑道,“而且还要费尽周折伪造成自杀?”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
林晚卿走到水盆边,清洗着双手。水流冲刷着指尖,带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普通的谋杀,大理寺查起来容易。
但若是定性为自杀,家属虽然不服,但也只能在民事纠纷里打转。凶手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份还没写完的验尸报告。
“宋老,这份报告,你如实写。
”
“是。”宋慈郑重点头,提笔蘸墨,“谋杀,凶器透骨钉,死后移尸。
”
……
案牍库。
这里的卷宗堆积如山,空气中充满了陈旧纸张的味道。
秦风坐在一堆账本中间,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少卿,查到了。
”
秦风停下手中的动作,拿起一本账册递给林晚卿,“这王员外生意做得大,但最近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死者生前,曾以个人名义向一家钱庄借了一笔巨款,用来填补家族生意的窟窿。
”
林晚卿接过账册,目光落在那个钱庄的名字上。
“通宝钱庄。
”
“这家钱庄的背景不简单。”秦风压低声音,“表面上是几个江南商人合伙开的,但我查了他们的底细,那个所谓的‘大掌柜’,其实是李家以前的一个家奴。
”
李家。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林晚卿合上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伯庸的触手,伸得够长的。”
“那个负责放贷的管事,叫赵四。
”秦风继续说道,“此人行踪诡秘,最近突然消失了。我让人去查了他的落脚点,发现他在案发前两天,曾去过城南的一座道观。
”
“借贷纠纷,还不至于杀人灭口。”
林晚卿将账册扔回桌上,“除非,这笔钱本身就不干净,或者王家小姐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色深沉,像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
“李家这是在清理痕迹。”林晚卿淡淡地说道,“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江南贪腐案的账本,任何与资金流向有关的人,都是他们的眼中钉。
”
秦风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少卿,要不要我去抓那个赵四?”
“不急。
”
林晚卿摆摆手,“抓个管事没用,李家随时可以弃车保帅。我们要抓的,是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牍库角落里的一盏油灯上。灯火昏黄,勉强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块区域。
“今晚,大理寺会很热闹。”
……
夜深了。
大理寺文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在回荡。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溜了进来。
他动作轻盈,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黑影轻车熟路地摸到存放验尸报告的书架前,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可以看清那是一份伪造的验尸报告,上面赫然写着“投井自杀”四个大字。
黑影的手有些颤抖,他迅速找到宋慈白天写好的那份“谋杀”报告,正准备调包。
“啪。”
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重重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黑影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这里改卷宗,真是勤勉啊。
”
叶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从书架顶端传来。她倒挂金钩,整个人像一只蝙蝠一样悬在半空,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黑影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一股巨力按在了桌案上。
“砰!
”
脸颊与硬木桌面的亲密接触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屏风后,林晚卿缓步走出。
她手里端着那个御赐的酒杯,杯中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陈吏员,我在等你。
”
被按在桌上的内鬼正是负责整理卷宗的陈吏员。此时他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颤抖:“少……少卿大人……我……我只是……”
“只是想把这份报告换了?
”
林晚卿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伪造的文书,随意地翻了翻,“字迹模仿得不错,看来下了不少功夫。可惜,宋老的字,有一笔特殊的勾法,你没学到家。
”
她将文书扔在陈吏员的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谁让你做的?
”
陈吏员紧闭双眼,咬紧牙关:“没……没人指使……是我自己……我自己鬼迷心窍……”
“你自己?”
林晚卿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她放下酒杯,从袖中摸出那把无鞘匕首。
匕首在她的指间灵活地转动,寒光闪烁。
“陈吏员,你知道李家是怎么对待弃子的吗?”
听到“李家”二字,陈吏员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晚卿俯下身,匕首的凉意贴上了陈吏员的脖颈:“就在刚才,秦风截获了一封信。信是给你的,但内容却是……让你永远闭嘴。
”
这是谎言。
但对于此刻心理防线已经崩溃的陈吏员来说,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可能……”陈吏员瞪大了眼睛,充满了恐惧。
“你以为你帮他们做事,就能拿到赏金远走高飞?
”林晚卿的声音充满了蛊惑,“透骨钉这种东西,既然能用在王家小姐身上,自然也能用在你身上。而且,死人是最保守秘密的。
”
冰冷的刀锋微微下压,刺破了表皮。
疼痛感让陈吏员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
”他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李二爷!是李二爷的人让我这么做的!
他说只要换了报告,就给我五百两黄金,送我去南洋!”
“李二爷?
”林晚卿眉头微挑,“李伯大?”
“是……是他……”
“他在哪?
”
陈吏员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城南……清虚观。那是李家的一处私产,表面上是道观,其实……其实里面养着一群死士,专门帮李家处理……处理脏活……”
清虚观。
林晚卿收回匕首,站直了身子。
终于抓到尾巴了。
“把他带下去,看好了。”林晚卿冷冷地吩咐道,“别让他死了,留着还有用。
”
叶灵一把提起瘫软如泥的陈吏员,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文书房。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卿一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城南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罪恶。
“清虚观……”
林晚卿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匕首。
第9章放出的诱饵,原本是为了引蛇出洞,没想到这条蛇比想象中还要急不可耐,竟然直接暴露了老巢。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再等了。
秦风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少卿。”
“集结人马。
”林晚卿转过身,眼中杀意凛然,“带上玄字令牌,去调动巡防营。既然知道了地方,那就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
“是!”秦风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