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林晚卿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发闷。
她盯着手中的玄字令牌,指腹在冰冷的金属纹路上摩挲了一下。大夏官制,大理寺少卿调动巡防营需持令牌与文书双重核验,且需经过兵部报备。
这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时辰。
更重要的是,那个陈吏员能在大理寺潜伏这么久,巡防营里就真的干净吗?
“不去巡防营了。”林晚卿将令牌揣回怀里,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勒转马头,“去朱雀大街,截太子的车驾。
”
秦风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收回迈出的脚,转身上马,紧紧跟在林晚卿身后。马蹄溅起泥水,在空旷的街道上踏碎了夜的宁静。
朱雀大街宽阔平坦,两侧坊墙高耸。
听到远处传来的车轮辘辘声,林晚卿勒马驻足。
雨幕中,一队打着宫灯的仪仗缓缓驶来。那是东宫的车驾,规制极高,车身用的是百年的金丝楠木,在此刻的夜色里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什么人!”开路的东宫侍卫按刀喝问。
林晚卿翻身下马,没打伞,任由雨水淋湿了官袍。她快步走到车驾前,单膝跪地,声音穿透雨幕:“大理寺少卿林远道,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殿下。
”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角。
萧天策看着雨中的那个身影。
单薄,却像是一柄插在泥土里的剑,挺得笔直。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上来。”萧天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晚卿没有推辞,起身上车。车厢内暖意融融,但这股暖意并没有驱散她身上的寒气。
“查到了?”萧天策递过一块干帕子,没有废话。
“城南清虚观。”林晚卿接过帕子,却没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李伯大的老巢。
但我信不过巡防营,也信不过京兆尹。大理寺里既然能有一个陈吏员,外面就可能有十个、百个。
”
萧天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在这个官场染缸里,能时刻保持这种警惕的人不多。
大多数人死就死在以为手里有了权,就能指挥得动所有人。
“你要孤做什么?
”萧天策问。
“借兵。
”林晚卿抬起头,目光灼灼,“借殿下的东宫暗卫。不用多,精锐五十即可。
今夜,我要把清虚观里的鬼,全部抓出来晒晒太阳。”
萧天策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令牌,随手扔到了林晚卿怀里。
“孤给你一百人。”萧天策靠在软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另外,孤会亲自去压阵。
李家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是抓捕不顺,孤这尊佛,正好替你挡挡煞气。”
林晚卿握紧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令牌。
“谢殿下。”
……
城南,清虚观。
这座道观在京城颇有名气,香火鼎盛。据说观主清虚道长精通炼丹之术,常有达官贵人来此求药问卦。
夜色中,道观巍峨的轮廓像是一只盘踞的巨兽,大门紧闭,只有几盏风灯在檐下摇曳。
闻到空气中那股奇异的味道时,林晚卿皱了皱眉。
那是上好的沉香混合着某种腐烂气息的味道。道家讲究清净自然,但这股味道里,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就像是用最昂贵的香料,去掩盖尸体腐烂的臭气。
“秦风,跟我进去。
叶灵,占高点。”
林晚卿低声吩咐,随后身形一闪,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过了道观的高墙。
落地无声。
前院空无一人,大殿里的三清塑像在烛火下显得有些狰狞。
林晚卿没有停留,径直向后院摸去。根据陈吏员的供词,真正的秘密藏在后院的丹房之下。
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
这些守卫不像普通的道士,个个呼吸绵长,步履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藏的不是拂尘,而是杀人的利器。
林晚卿和秦风避开了两拨巡逻,潜入了一间偏殿。
偏殿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炼丹炉,炉火未熄,映得四壁通红。林晚卿走到丹炉后的神像旁,摸索了一阵,按下了莲花座上的一处凸起。
“扎扎扎——”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截向下的石阶。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晚卿掩住口鼻,沿着石阶走了下去。地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大,两侧是一间间铁栅栏围成的牢房。
这里没有香火,只有绝望。
“救……救命……”
微弱的求救声从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传来。
林晚卿快步走过去。借着墙上的火把,她看清了牢房里的情形。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蜷缩在角落里,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烫伤。她的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一句。
当林晚卿靠近时,她猛地缩成一团,发出惊恐的尖叫。
“别打我……我听话……我听话……”
林晚卿的心猛地一沉。
这就是那个失踪的富商之女。京兆尹说她是自杀,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这个“死人”正活生生地在炼狱里受折磨。
而在牢房对面的桌案上,堆放着厚厚的账册。
林晚卿随手翻开一本。
上面记录的不是香火钱,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某年某月,送“货”至某尚书府;某年某月,为某侍郎处理“麻烦”。每一笔交易后面,都连着一条人命,或者一个女子的清白。
这就是李家的“脏活”。
这就是所谓的盛世繁华下的脓疮。
“把账本收好。”林晚卿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李伯大的催命符。
”
秦风迅速将账本打包背在背上。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暴露了。
林晚卿反应极快:“撤!
”
两人冲出地下室,刚回到偏殿,就看见院子里已经亮起了无数火把。数十名身穿道袍、手持钢刀的死士将偏殿团团围住。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李伯大。
他比画像上看起来更显富态,手里转着两颗铁胆,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林大人,深夜造访,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李伯大看着林晚卿,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大理寺的手伸得太长了,容易断。”
林晚卿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冷笑一声:“李二爷这清虚观的门槛太高,本官若是不翻墙进来,怎么能看到这满院子的‘清修之士’?
”
“看到了又如何?”李伯大停下手中的铁胆,脸色骤然变得狰狞,“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今晚,你们就留下来给三清祖师当祭品吧!”
“杀!
”
随着李伯大一声令下,四周的死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保护少卿!
”
秦风怒吼一声,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死士瞬间身首异处。他像是一堵墙,死死挡在林晚卿身前。
刀锋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火星四溅。
这些死士悍不畏死,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秦风虽然勇猛,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的身上就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
“少卿快走!”秦风一脚踹开一名死士,回头喊道。
“要走一起走。”林晚卿没有退。
她手中的匕首虽然短,但胜在灵活。一名死士试图从侧面偷袭,被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咽喉。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林晚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伯大站在外围,看着困兽之斗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不知死活。”他冷哼一声,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嗖——”
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啸声,精准地射穿了一名正欲放箭的死士的头颅。
紧接着,又是三箭连珠。
三个弓箭手应声倒地。
李伯大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的屋顶。
雨幕中,一个黑衣身影傲然而立,手中的长弓再次拉满。
叶灵。
还没等李伯大反应过来,道观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木屑横飞。
“东宫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碎了雨夜。上百名身穿黑甲的东宫暗卫如黑色的洪流般涌入道观。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瞬间就将外围的死士冲得七零八落。
萧天策策马而入,一身蟒袍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一个不留。”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嚣张跋扈的死士在东宫暗卫的绞杀下节节败退。
李伯大见势不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顾不上手下,转身就往后殿的暗道跑去。
只要能逃进密道,就能出城。只要出了城,就有机会东山再起。
但他低估了林晚卿的决心。
“想跑?
”
林晚卿推开面前的尸体,提气追了上去。
李伯大刚跑到回廊拐角,突然感觉右腿一阵剧痛。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
一支黑色的雕翎箭贯穿了他的小腿,将他死死钉在了回廊的木柱上。
那是叶灵的箭。
李伯大疼得浑身抽搐,他回头看去,只见林晚卿正一步步走来。她身上的官袍已经被血水浸透,脸上带着几道血痕,眼中的杀意比这夜雨还要冰冷。
完了。
李伯大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落到大理寺手里,那是生不如死。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合上嘴,牙齿用力咬向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那是死士最后的归宿。
“咔嚓!
”
就在他牙齿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如铁钳般捏住了他的下巴。
林晚卿蹲在他面前,手上猛地发力。
一声脆响,李伯大的下巴被硬生生卸了下来。
毒囊完好无损,但他再也咬不下去了。
李伯大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怨毒地盯着林晚卿,口水顺着无法闭合的嘴角流下来,狼狈至极。
“想死?
”
林晚卿从袖中掏出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李伯大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那些被你关在地下的女子,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她们还没同意你死。
”林晚卿凑近李伯大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会活着。你会看着李家的高楼塌陷,看着你的靠山倒台。
你会把你知道的每一个字,都吐出来。”
萧天策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像死狗一样的李伯大,又看了看满身是血的林晚卿。
“没事吧?”
“死不了。
”林晚卿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东西拿到了,人也抓到了。”
秦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林晚卿。
雨还在下,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晚卿看着手中的账本,又看向被暗卫拖走的李伯大。
这只是一个开始。李伯大不过是条狗,真正的主人还在幕后看着这出戏。
“把这里封了。”萧天策下令,“所有活口带回东宫审讯,尸体处理干净。
”
“殿下,”林晚卿突然开口,“这人,我想带回大理寺。”
萧天策看了她一眼:“大理寺现在不安全。
”
“正因为不安全,才要把他带回去。”林晚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用他,钓出大理寺里剩下的大鱼。
”
萧天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随你。
但若是人死了,唯你是问。”
“是。
”
林晚卿转身,看着这雨夜中的清虚观。曾经的清修之地,如今已是修罗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了胸口翻涌的血气。
秦风牵来了马。
林晚卿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她微微皱眉。但她没有停顿,一抖缰绳。
“回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