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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大理寺旧恨

大夏律例,大理寺卿掌刑狱案件审理,少卿为副,虽是副职,却握有复核京畿重案的实权。然而在官场上,谁都知道这地方如今是顾玄的后花园,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吁——”

林晚卿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一脸惊愕的差役。她没有理会对方那句还没出口的盘问,径直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墨汁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大理寺的卷宗房,本该是整个大夏最严谨肃穆的地方。

这里存放着自开国以来所有的刑狱记录,每一卷发黄的纸张背后,都可能是一颗落地的人头,或者一个家族的覆灭。

此刻,映入林晚卿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

数百个红木架子东倒西歪,如同被暴风雨肆虐过的枯林。成千上万卷案宗被随意地堆砌在地上,有的甚至散开了绳结,纸张像落叶一样铺满了过道。

灰尘在透过窗棂的夕阳余晖中肆意飞舞,呛得人嗓子发痒。

角落里,几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吏员正围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桌边喝茶,听见脚步声,他们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哟,这不是新来的林少卿吗?”

说话的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油滑。

他慢吞吞地放下茶盏,既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整理衣冠,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下官赵德柱,大理寺主簿,见过大人。

他嘴上说着见过,屁股却像生了根一样粘在椅子上。周围几个吏员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眼神里满是戏谑。

林晚卿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满地的狼藉,最后落在赵德柱那张有恃无恐的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

”林晚卿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的话,”赵德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手指在满是油污的袖口上蹭了蹭,“前几日库房漏雨,兄弟们为了抢救卷宗,不得不把东西都搬出来。

这一忙乱,难免有些……不拘小节。本想着整理好再迎候大人,谁知大人您来得这么急。

他说着,摊了摊手,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而且啊,这名录册子也不慎遗失了。这几万卷案子,咱们就是长了八只手,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

大人若是急着查案,怕是得等等了。这一等,少说也得个把月吧。

几个吏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眼底的嘲弄更甚。

这就是顾玄给的下马威。

没有索引名录,这堆积如山的卷宗就是一堆废纸。一个新上任的少卿,连案卷都找不到,还谈什么查案?

传出去,不出三天,林远道这个名字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林晚卿没有说话。

她迈步走进这片混乱的“废墟”,脚下的靴子踩在散落的纸张空隙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随手拾起一卷落在脚边的案宗,轻轻吹去上面的浮灰。

《元和三年,淮南私盐案》。

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封皮,仿佛在感知着纸张的纹理。

“赵主簿。”林晚卿忽然开口。

“下官在。”赵德柱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里抓起一把瓜子,正准备磕。

“大理寺律例,第三章第七条。”林晚卿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那群吏员,“卷宗损毁、遗失、错乱者,轻则罚俸三月,重则杖责二十,革职查办。

若是故意为之……”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视同毁坏公物,按律当斩。”

赵德柱磕瓜子的动作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了,后背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但他很快稳住心神,这里是顾相的地盘,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大人言重了。”赵德柱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冷笑道,“这可是天灾,非人力所能及。

再说了,没有名录,谁知道哪卷是哪卷?大人若是能凭空把这些整理好,下官这就给您磕头认错。

若是不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若是不能,就少拿官威压人,乖乖滚一边去。

林晚卿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

她扔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向那堆积如山的案卷。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大理寺的窗纸染得通红。卷宗房内光线渐暗,赵德柱命人点了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吏员们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甚至有人打起了赌,赌这位新少卿什么时候会哭着跑出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凝重。

林晚卿站在房间中央,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脑海中,无数画面开始飞速倒退、重组。那不仅仅是刚才进门时看到的一眼,还有她在翰林院整理典籍时,曾偶然瞥见过的大理寺旧档备份索引。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编号、日期,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她漆黑的脑海中构建出一座精密的大厦。

记忆宫殿,开。

林晚卿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左手第三架,第二层,从左至右第十五卷,《庆历五年通州水患贪墨案》。

她抬手一指,声音清脆有力。

一名年轻的吏员下意识地走过去,按照她说的位置抽出一卷,借着灯光一看,手里的卷宗差点掉在地上。

“是……真的是通州水患案!”

赵德柱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手里刚端起的茶杯晃出了几滴水。

“巧合,一定是巧合!”他强作镇定。

“右手第一架,底层,最右侧,《永平二年京畿连环杀人案》。”林晚卿根本没有停顿,语速越来越快,“中间那堆散落的,第三摞从上往下数第七本,是《礼部侍郎受贿案》的副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几个吏员手忙脚乱地翻找核对。

“对上了!

“这个也是!”

“天哪,连副卷的位置都丝毫不差……”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吏员们,此刻脸上只剩下了见鬼般的惊恐。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昏暗灯光下的瘦削身影,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把整个大理寺的索引都装进了脑子里!

赵德柱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有这等过目不忘的妖孽本事。

“赵主簿。

林晚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走到赵德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椅子上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本刚刚找出来的账册。

“这本《大理寺日常修缮录》,记录了上个月库房并未漏雨,反而刚刚花费纹银五十两进行了加固。”林晚卿将账册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你刚才说库房漏雨,是在欺君吗?

“下官……下官……”赵德柱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还有。

”林晚卿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怀里那本藏起来的名录索引,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赵德柱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她怎么知道?他明明藏在最贴身的衣袋里!

林晚卿直起身,目光扫视全场。

“秦风。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腰间的长刀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在。

“赵德柱玩忽职守,欺瞒上官,私藏公文,按律杖责二十,革去主簿之职,永不录用。”林晚卿冷冷地说道,“就在这院子里打,让所有人都看着。

“是。”

秦风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提起赵德柱。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是上面……是上面让我……”赵德柱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大理寺的夜空,但很快就被沉闷的板子声淹没。

其余的吏员一个个噤若寒蝉,垂着头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晚卿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惨叫声,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伸手推开窗户,夜风夹杂着雨丝吹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霉味,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这只是第一步。

……

夜深了,雨势未歇。

京城西城区的一处僻静宅院内,烛火摇曳。这是林晚卿在京城的私宅,不大,却胜在清净。

屋内的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林晚卿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把【无鞘匕首】,目光有些发直。

白天在大理寺的强硬耗尽了她太多的心力,此刻卸下防备,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吱呀——”

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阵湿冷的风卷着雨水扑了进来。

林晚卿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了匕首。

“我说过多少次了,走正门。

一道修长的身影翻窗而入,带起一阵淡淡的酒香。萧天策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随手将一坛封着红泥的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正门那是给客人的,咱们这关系,走窗户显得亲近。”萧天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拍开泥封,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再说了,你这院子周围全是眼线,我不翻窗,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你参成筛子。

他倒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林晚卿面前。

“这是宫里藏了十年的梨花白,去去寒气。

林晚卿看着面前清冽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端起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烧起一团火,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你今天太冒险了。”萧天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眉头紧锁,语气中难掩责备,“当众杖责赵德柱,等于直接打了顾玄的脸。

那老狐狸睚眦必报,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不推,他就不会烧我了吗?

”林晚卿放下酒碗,声音有些沙哑。

“至少可以徐徐图之!

”萧天策有些急了,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大理寺那个鬼地方埋了多少人吗?你才刚进去,根基未稳就这么锋芒毕露,万一……”

“万一死了?

”林晚卿打断了他,转过头,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让人心惊,“王爷,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进大理寺?”

萧天策愣了一下。

“为了查江南贪腐案,为了扳倒顾玄……”

“不。”林晚卿摇了摇头。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残页,那是她父亲当年案卷的一角,上面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江南贪腐案只是个引子。

”林晚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残页,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当年的那把火,烧毁了林家的一切。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是天灾。

但我查到了,当年构陷我父亲通敌叛国的伪证,最初就是从大理寺流出来的。”

萧天策瞳孔微缩,盯着那张残页,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些旧档被封存了,除了大理寺卿,谁也接触不到。”林晚卿抬起头,直视着萧天策的眼睛,“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哪怕那里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进去。我要把那些埋在灰尘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萧天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倔强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一直都知道她背负着仇恨,却没想到这份仇恨如此沉重,沉重到让她不惜以命相搏。

“你……”萧天策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决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苦笑道:“疯子。

你真是个疯子。”

“或许吧。

”林晚卿淡淡一笑,重新给自己倒满酒,“在这个世道,不疯魔,不成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咄!”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萧天策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就已经扑向林晚卿,一手按住她的头,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另一只手掀翻了桌子。

“别动!

两人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窗外的雨声依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过了许久,确认没有后续的攻击,萧天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只见刚才两人坐着的桌案旁,一根黑色的弩箭深深地钉在柱子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如果不是萧天策反应快,这支箭刚才就会射穿林晚卿的喉咙。

萧天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杀意暴涨。

“秦风!”他低吼一声。

窗外没有任何回应。显然,对方是个顶尖的高手,一击不中,立刻远遁,连秦风都没能察觉。

林晚卿推开萧天策的手,站起身,走到柱子前。她的手有些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箭杆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她拔下那支【带信冷箭】,取下竹筒里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三个字,字迹潦草狂放,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李伯大。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林晚卿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伯大……”萧天策凑过来,看清纸条上的字,眉头紧锁,“这是谁?

“当年的主审官。”林晚卿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李伯庸的族兄,也是亲手签发我父亲处决令的人。

她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顾玄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她在查什么,甚至还主动把当年的刽子手推到了台前。这不是警告,这是宣战。

他在告诉林晚卿:你想报仇?好啊,人就在这儿,有本事你就来杀。

“好狂妄的手段。”萧天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林晚卿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焰舔舐着纸张,将那个令人作呕的名字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既然他把刀递过来了,”林晚卿看着飘落的灰烬,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是一句誓言,“那我就接住,然后……捅回去。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在窗棂上,如同一通急促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