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是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宣纸。林晚卿勒住缰绳,在宫门前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这一夜的奔波让她的官服有些发皱,但她没时间整理。
“林大人。
”
守门的禁军统领看到她,目光在她沾染了些许泥点的袍角上停留了一瞬。大夏律例森严,衣冠不整者不得入殿,但今这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谁都知道这位新晋的大理寺少卿最近风头正盛。
“统领辛苦。”林晚卿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穿过了那道朱红色的宫门。
听到那沉闷的钟声在大殿深处撞响。
这是早朝的信号,自太祖建朝以来,这钟声便象征着皇权的威严与不可侵犯,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重锤。
林晚卿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硬邦邦的,是那本足以让朝堂变天的【清虚观罪证】。
金銮殿内,百官已经列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和压抑的汗味。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泾渭分明。林晚卿刚站定位置,就感觉到一道怨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在御座上坐定。
众臣跪拜,山呼万岁。
礼毕,未等大理寺卿开口汇报昨夜之事,一个人影便急不可耐地从文官队列中冲了出来。
“臣,吏部尚书李伯庸,有本要奏!”
李伯庸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他跪伏在地,双手高举笏板,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看到李伯庸这副模样,周围的官员们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朝堂之上的争斗向来讲究一个“藏”字,喜怒不形于色,像李伯庸这样失态,只能说明他已经乱了阵脚,或者被逼到了绝路。
“准。
”御座上传来皇帝威严而淡漠的声音。
“臣弹劾大理寺少卿林远道!
”李伯庸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手指直指站在后方的林晚卿,“林远道目无王法,滥用私刑!昨夜在大理寺死牢之中,竟将朝廷命官亲眷、原户部郎中李伯大活活逼死!
此等酷吏,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
大殿内一片哗然。
虽然昨夜大理寺的动静不小,但李伯大已死的消息还是第一次传开。
“李尚书。”顾玄站在最前列,背对着众人,声音听不出喜怒,“话可不能乱说。
李伯大是朝廷钦犯,死在牢里,怎么就是林少卿逼死的?”
“殿下!
”李伯庸转过身,向着顾玄重重磕头,“昨夜有人亲眼所见,林远道在牢中动用极刑!李伯大身子骨弱,怎经得起那般折磨!
他这是屈打成招,是要杀人灭口啊!”
几个平日里依附于李家的御史也纷纷出列。
“臣附议!大理寺乃执法之地,岂能容忍滥杀无辜!
”
“林远道行事乖张,此前便有传闻其手段狠辣,如今看来,果然并非空穴来风。”
“请陛下革去林远道之职,交由刑部彻查!
”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林晚卿站在风暴的中心,面色平静。
她看着李伯庸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中只觉得可笑。
这就是朝廷的一品大员。
为了掩盖罪行,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竟然能将黑白颠倒至此。
“林爱卿。
”皇帝的目光穿过冕旒,落在林晚卿身上,“李尚书所言,可是实情?”
林晚卿整理了一下衣袖,缓步出列。
“回陛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李尚书所言,纯属无稽之谈。
”
“你还敢狡辩!”李伯庸怒吼道,“李伯大的尸体就在大理寺,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
“尸体自然是真的。”林晚卿转过身,直视着李伯庸,“但死因,却不是刑讯逼供。
李伯大是畏罪自杀。”
“一派胡言!
”
“是不是胡言,李尚书看了这个便知。”
林晚卿从怀中掏出那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这是昨夜臣带人查抄城南清虚观时,搜出的账本。”林晚卿朗声道,“以及李伯大临死前,亲口供述的罪状。
”
听到“清虚观”三个字,李伯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太监总管接过账本,呈递给皇帝。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皇帝翻阅纸张的哗啦声。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李伯庸的心跳上。
“好。
”
许久,皇帝合上账本,吐出一个字。
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愤怒。
“真是好得很。”皇帝猛地将账本摔在御案上,“朕竟不知,京城脚下的道观,竟成了藏污纳垢的魔窟!
贩卖人口,私铸钱币,洗白赃款……李伯庸,这账本上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怎么最后都流进了你们李家的钱庄?”
李伯庸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他想过林晚卿会查到些什么,但他没想到,李伯大那个蠢货竟然会留下这种要命的账本,还被林晚卿给搜了出来。
“陛下!
冤枉啊!”李伯庸膝行向前,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这都是李伯大一人所为!
臣毫不知情!臣若知晓,定会大义灭亲,绝不姑息!
”
“毫不知情?”
林晚卿冷笑一声,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
那是昨夜那张染血的半张供状。
“李尚书,这上面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清虚观每月的收益,三成留作观中开销,七成送往李府后门的角门,由你的管家亲自接收。这管家,难道也是李伯大的人?
”
林晚卿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被拐卖的女童。
李伯大供述,其中姿色上乘者,并未送往外地,而是送进了某些大人物的府邸供其淫乐。李尚书,你要不要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一念这名单上都有谁?
”
李伯庸浑身颤抖,冷汗如雨下。
他求救般地看向顾玄。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太子肯开口保他,哪怕是丢官罢职,至少能保住一条命,保住李家的根基。
顾玄依然背对着他。
那身绣着四爪金龙的蟒袍,在昏暗的大殿内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殿下……”李伯庸声音微弱,“救我……”
顾玄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账本,又扫过林晚卿手中的供状,最后落在李伯庸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上。
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厌恶。
就像是看着一只沾在鞋底的臭虫。
“李大人。”顾玄开口了,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寒,“孤平日里最恨贪赃枉法之徒。
你既身为吏部尚书,理应为百官表率,没想到竟纵容族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孤,深感痛心。
”
李伯庸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弃子。
他瞬间明白了。
在绝对的利益和风险面前,几十年的效忠,不过是一个笑话。
“来人。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摘去李伯庸顶戴花翎,押入天牢。大理寺卿,此事由你全权主理,彻查李家所有产业,涉案人员,一个不留。
”
“臣遵旨。”大理寺卿连忙出列领命。
两名殿前侍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伯庸。
“顾玄!
你过河拆桥!你不得好死!
”李伯庸绝望地嘶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林远道!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也活不长!我在下面等着你!
等着你们!”
声音渐渐远去。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晚卿站在原地,看着李伯庸被拖走的背影,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快意。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顾玄的视线。
顾玄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狠。
但他并没有输。
死的只是一个李伯庸,断的只是一条胳膊。只要东宫还在,只要他还是太子,这种博弈就永远不会结束。
“退朝——”
随着太监的唱喏,百官如释重负,纷纷低着头快速退出大殿,生怕沾染上一点晦气。
林晚卿走出大殿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然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但那种压在心头的窒息感,似乎稍微轻了一些。
“精彩。”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白玉栏杆处传来。
萧天策抱着双臂,倚靠在柱子上,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玄色锦袍。他没有上朝的资格,但他总有办法出现在这里。
“殿下看戏看够了?”林晚卿没有停步,继续沿着长长的御道向外走去。
“这可不是看戏。”萧天策跟了上来,压低声音,“李伯庸一倒,吏部就要重新洗牌。
顾玄这次损失惨重,短期内应该没精力再找你麻烦了。”
“未必。
”
林晚卿停下脚步,从袖袋的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残缺的符纸,上面画着诡异的红色符文,虽然已经被雨水浸泡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那狰狞的笔触。
这是昨夜清理死牢现场时,在一名黑衣刺客的尸体上发现的。
“这是什么?
”萧天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昨晚那些刺客,不是普通的死士。
”林晚卿沉声道,“他们的招式路数很怪,不像是军中或者府兵的套路,倒像是江湖上的路子。而且,个个悍不畏死,一旦被擒,立刻咬碎毒囊自尽。
”
“血衣楼。”
萧天策吐出三个字,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什么?”
“这是一个江湖上流传已久的杀手组织。
”萧天策盯着那枚【残缺的血符】,“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们的标志,就是这种血符。
据说,只要接了单,不死不休。”
林晚卿感觉指尖有些发凉。
“你是说,顾玄勾结了江湖势力?”
“不止是勾结。
”萧天策摇了摇头,“能请动血衣楼这么多人冲大理寺死牢,这代价可不小。而且,这说明顾玄已经急了。
官面上的手段不好用,他就开始动用这些阴私手段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林晚卿,你现在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李伯庸只是条狗,打了狗,主人虽然会痛,但更会记仇。
尤其是这只主人,手里还握着一群疯狗。”
林晚卿将血符重新收好,贴身放着。
那粗糙的纸张摩擦着她的皮肤,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她整理了一下官帽,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既然他们想玩江湖那一套,那我就陪他们玩玩。
大理寺管不了江湖事,但我林晚卿管得了。只要是在大夏的土地上杀人,不管是庙堂高官,还是江湖草莽,都得伏法。
”
萧天策看着她,突然笑了。
“行。
那我就舍命陪君子。这血衣楼的底细,我去查。
你先把大理寺内部清理干净,别再让人像逛后花园一样进进出出。”
“多谢。
”
“客气什么。”萧天策摆摆手,转身向另一条路走去,“走了,回去补觉。
昨晚为了给你盯着外围,本王可是一夜没合眼。”
林晚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这才转身走向宫门。
那里,大理寺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车夫见她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大人,回府还是去衙门?”
“回衙门。”
林晚卿钻进车厢,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辚辚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声音。
李伯庸倒了,但更大的阴影正在黑暗中滋生。血衣楼,张猛,还有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神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