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朱漆斑驳的侧门在眼前缓缓推开。
听到门轴转动发出的干涩声响,守在门口的衙役立刻挺直了腰杆,手中的水火棍在地面重重一顿。大理寺乃国家最高刑狱机关,自大夏开国以来便以此处为尊,虽经岁月侵蚀,那股子肃杀之气却早已渗入了砖瓦缝隙之中。
林晚卿从马车上下来,并未理会衙役的行礼,径直穿过回廊,向着后堂走去。
“大人,宋先生已经在偏厅候着了。
”
秦风跟在身后,低声汇报。作为林家旧部,他如今在大理寺挂了个校尉的虚职,实则是林晚卿最贴身的护卫。
林晚卿点点头,推开了偏厅的门。
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陈旧纸张霉味的气息,林晚卿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宋慈正埋首于案几之后,手边堆叠着半人高的卷宗,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刻抬头,而是将手中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仔细核对完毕,才放下朱笔。
“大人回来了。
”宋慈站起身,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朝堂上的惊涛骇浪与他无关。
“查得如何?
”林晚卿解下身上的官袍披风,随手递给一旁的叶灵,走到案前坐下。
宋慈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上的墨迹,随后指着桌上那张【残缺的血符】和一本摊开的账册。
“这血符的材质,下官查验过了。”宋慈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并非寻常的桑皮纸,而是混入了‘人皮胶’的特制皮纸。
在大夏律法中,私制人皮胶乃是凌迟重罪,唯有西南边陲的某些邪教旁支才会使用。而这上面的纹路……”
他顿了顿,指尖在血符那扭曲的红色符文上轻轻划过。
“这是‘血衣楼’的独门暗语,唤作‘血煞印’。下官早年游历江湖,曾在一具无名尸体上见过类似的印记。
那尸体全身骨骼尽碎,唯独这张脸皮完好无损,便是为了留下这印记示威。”
林晚卿看着那张暗红色的符纸,胃里一阵翻涌,但面上依旧冷峻。
“能查到源头吗?”
“单凭符纸很难,但若加上这个……”宋慈将那本【江南贪腐案真实账本】(副本)推到林晚卿面前,手指点在了一行不起眼的记录上,“大人请看,李家钱庄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一笔名为‘购入朱砂’的支出。
但这笔钱的流向,并非药铺或道观,而是汇入了一家名为‘红袖招’的青楼。”
看到“红袖招”三个字,林晚卿的瞳孔微微收缩。
京城繁华之地,青楼楚馆多如牛毛,但这红袖招却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一家,据说其背后的东家极其神秘,从未有人见过真容。
“你是说,李伯大是通过红袖招,向血衣楼买凶?
”
“不止。”宋慈摇了摇头,翻过一页账目,“下官对比了户部的银根调动记录。
这红袖招每月的盈利,有三成会通过地下钱庄洗白,最后流入一个没有任何挂牌的私库。而那个私库的看守者,虽是平民打扮,却穿着官靴。
”
林晚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行字的墨迹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
“官靴……”她喃喃自语。
在大夏,官靴的形制有着严格规定,鞋底的厚度、云纹的样式,皆与品级挂钩。寻常百姓若是穿了,便是僭越。
“顾玄。”林晚卿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中透着森然寒意。
宋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了厚重的乌云。
听到远处传来的一声闷雷,林晚卿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狂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这场雨憋了一整天,终于要在入夜时分倾盆而下。
“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林晚卿看着窗外翻滚的墨云,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
子时三刻,大雨如注。
听到雨点疯狂拍打瓦片的嘈杂声,守在大理寺正门的衙役缩了缩脖子,将身体往门廊深处躲了躲。这种鬼天气,连打更的更夫都懒得出来,整个京城仿佛被淹没在一片漆黑的汪洋之中。
突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长街。
“什么人!
”
秦风的暴喝声穿透雨幕,在大理寺门前炸响。
只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从雨幕中冲出,脚下的步履凌乱不堪,每一步都在积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那人浑身湿透,黑色的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身形,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背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看到那支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的【黑雕翎箭】,秦风眼神一凝,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半寸。
那是军中特制的劲弩所发,寻常江湖人绝不可能拥有。
“站住!
大理寺重地,擅闯者死!”
叶灵也从暗处闪身而出,手中的峨眉刺在雨水中泛着寒光,与秦风呈犄角之势,挡住了那黑衣人的去路。
那黑衣人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距离台阶还有三步之遥的地方,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但他并未就此昏厥,而是用一只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拼命地想要往前爬。
“林……林帅……”
听到这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呼喊,秦风浑身一震。
林帅。
这个称呼,已经在大夏的朝堂上消失了整整十年。自从林家满门抄斩,世人只敢称那个人为“罪臣”,唯有当年那些在北疆浴血奋战的老兵,才会私下里唤一声“林帅”。
黑衣人颤抖着抬起手,掌心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给……给少卿……”
他猛地一挥手,一道乌光划破雨幕,直奔秦风面门而来。
秦风下意识地伸手一抄,入手沉重冰凉,竟是一块铁牌。
借着又一道闪电的微光,秦风看清了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块玄铁铸造的令牌,正面刻着一只狰狞的麒麟,背面则是一个苍劲有力的“玄”字。
【玄字令牌】。
秦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是顾玄府中死士的腰牌,见牌如见人,持有此牌者,皆是顾玄的心腹死士。
但这黑衣人为何会拿着顾玄的令牌,却又喊着林帅的尊称?
“快!
抬进去!通知大人!
”秦风顾不得许多,一把抄起地上的黑衣人,冲着叶灵大吼。
……
大理寺后堂密室。
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金创药的苦涩气息,林晚卿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她站在床榻边,看着宋慈手中那把被火烧得通红的小刀,正一点点切开伤者背部的肌肉。
“忍着点。”宋慈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呃——!”
床上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被秦风和叶灵死死按住。
“叮”的一声脆响,一枚漆黑的长钉被宋慈用磁石吸了出来,丢在托盘里。那钉子足有三寸长,通体乌黑,钉身上还带着倒钩,显然是极其阴毒的暗器。
【透骨钉】。
“血衣楼的手段。
”宋慈瞥了一眼那枚钉子,手下的动作却没停,“这钉子上喂了麻药,能让人感觉不到疼痛,直到流血流干而死。他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
林晚卿看着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眼角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一直延伸到耳后,将原本刚毅的面容破坏得有些可怖。
看到那道伤疤的瞬间,林晚卿脑海中轰的一声,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前,北疆大营。
“大小姐,看俺给你带什么来了!这可是刚打下来的狼牙,给你串个项链!
”一个粗豪的汉子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全然不顾脸上那道刚刚结痂的新伤。
“张叔……”林晚卿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脸,却又怕这只是一个幻觉。
张猛。父亲麾下的先锋营统领,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叔叔。
当年林家出事,父亲被押解回京,张猛却因为在外执行秘密任务而不知所踪。朝廷通报说他畏罪潜逃,死在了乱军之中。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似乎是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呼唤,昏迷中的张猛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目光在密室中游移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林晚卿的脸上。
即使林晚卿现在是一身男装打扮,即使岁月改变了她的容颜,但那双酷似林帅的眼睛,却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大……大小姐?”张猛的声音嘶哑粗糙,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林晚卿眼眶一红,猛地握住了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是我,张叔,我是晚卿。”
两行浊泪顺着张猛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白发中。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汉,此刻却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俺……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张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林晚卿按了回去。
“别动,你的伤很重。”林晚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张叔,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为什么会有顾玄的令牌?又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
张猛喘了几口粗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与仇恨交织的光芒。
“俺没逃……当年大帅让俺去查一件事……一件关于……关于当今那位的事……”
林晚卿心头一跳,立刻挥手示意秦风去门口守着,密室内只留下了宋慈和叶灵这两个绝对可信的人。
“你说。”
“大帅当年发现,宫里的那位……血脉不正。
”张猛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玄……顾玄就是负责清理知情者的刽子手。俺查到了线索,刚要回营禀报,林家就……就出事了。
俺知道回去就是送死,只能隐姓埋名,这一躲,就是十年。”
林晚卿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原本以为父亲的死仅仅是因为功高震主或者贪腐陷害,却万万没想到,竟然牵扯到了皇室血统这种动摇国本的惊天秘闻。
“那这块令牌……”
“这是俺从顾玄的一个心腹身上抢来的。
”张猛从怀里摸出那把【无鞘匕首】,匕首的刃口已经崩了几个缺口,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俺本来偷到了他们往来的书信,证明顾玄勾结血衣楼替那位铲除异己。可惜……在逃亡路上丢了,只剩下这块令牌。
”
林晚卿接过匕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锋。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击声。
“谁?”林晚卿眼神一凛。
“是我。”
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林晚卿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门被推开,萧天策一身玄色常服,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张猛,最后落在林晚卿略显苍白的脸上。
“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萧天策反手关上门,目光如炬,“大理寺今晚这动静,怕是半个京城的眼线都惊动了。”
林晚卿没有隐瞒,将刚才张猛所说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萧天策听完,脸上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停在摇曳的烛火前,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出神。
“血统存疑……”萧天策冷笑一声,“难怪。难怪父皇这些年对那位总是若即若离,难怪顾玄这只老狐狸敢如此肆无忌惮。
原来手里捏着这么大一张底牌。”
他转过身,看着张猛:“这位壮士,你可知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
张猛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男子,虽然不认识,但也猜到了几分身份,挣扎着点了点头:“俺是个死人。只要俺还活着一口气,顾玄就睡不着觉。
”
“不错。”萧天策点了点头,“顾玄既然动用了血衣楼,又丢了令牌,必然知道你逃进了大理寺。
今晚雨大,他们或许不敢强攻,但明天天一亮,各种明枪暗箭就会接踵而至。大理寺虽然是官衙,但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杀手。
”
“那怎么办?”林晚卿看向萧天策,“大理寺若是不安全,京城还有哪里能藏人?
”
萧天策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东宫令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萧天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顾玄的手伸得再长,也不敢伸进东宫。
那是太子的地盘,也是整个皇宫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东宫?
”林晚卿一愣,“可是太子……”
“太子欠我一个人情。”萧天策打断了她,“而且,这件事若是真的,太子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依旧狂暴的雨夜。
“不过,要把一个大活人从大理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东宫,难如登天。除非……”
“除非什么?
”
“除非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开的机会。”萧天策转过身,看着林晚卿,“三日后,中秋宫宴。
”
林晚卿心领神会。中秋宫宴,百官入宫朝贺,京城的防卫重心会全部向皇宫倾斜,而这正是大理寺防守最薄弱,也是人员流动最混乱的时候。
“我会安排一辆送菜的马车,混在御膳房的车队里。”萧天策指了指桌上的令牌,“这块令牌能保车队畅通无阻。
但是,必须要有人在宴席上吸引顾玄的注意力,让他分不出心神来盯着大理寺的动静。”
“我去。
”林晚卿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是此次贪腐案的主审,顾玄最想盯着的人就是我。只要我在宴席上高调露面,甚至主动挑衅,他的目光就绝对不会离开我半寸。
”
萧天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担忧,也是赞赏。
“这很危险。顾玄现在是惊弓之鸟,你若是激怒他,他可能会在宴席上当场发难。
”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晚卿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既然他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大夏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虽未减弱,但黎明前的微光已经隐隐透出了云层。
林晚卿走到案前,将那枚玄字令牌收入袖中,随后拿起那支带血的黑雕翎箭,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箭杆。
“宋先生,替张叔疗伤。
秦风,叶灵,加强戒备,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
众人领命而去。
林晚卿转身看向萧天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走吧。”萧天策轻声说道,“还有三天。”
林晚卿点点头,推开密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