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仗来得比沈照华预计得还要快一些。
新入营的守军和宿城援军还未操练好,马匹也还未痊愈,北临便再度发动猛烈攻势。凤宁守军野战不敌,仓皇入城苦守七日,筋疲力尽。
沈恪近十日不曾安睡,整夜地谋划开门迎战之策。沈照华也多日没有歇息,每日里除了指挥守城,便是忙着安排加固城防,连头昏脑涨她都不敢顾及,生怕一个撑不住就又睡个天昏地暗下去。
这日北临又搬了冲车和投石机来攻,但见城门前一望无际的沙地上,黄埃如雾,人头如蚁,空气中都飘荡着血腥味。
“若援军迟迟不至,就列阵迎敌,以死拼斗。”城楼上,沈恪面色凝重。
如今城内粮草已经不能支撑持久守城,后方援军和粮草也不知何时能到,如果不战,无异于坐以待毙。
将领们时不时望望东面,那是援军来的方向。
送往后方的信至今未有回音,其实他们心里已经有数,这时节援军还不来,估计凶多吉少了。
这时周诚一脸沉重地来了,低声告诉她一个坏消息:住在馆驿的参军和几个军士已不知所踪,据馆驿仆人说,他们连夜便快马而去了。
跑了?沈照华双目圆睁。
他不是为查内奸而来吗,怎么趁乱而逃了?
难不成之前青楼门前相帮,真是逢场作戏故意迷惑!轻看他了,真是好贼子!
她气得一跺脚,脑海中又浮起陈致那云山雾绕又薄带笑意的目光,当日的话如今一想哪里是提醒,分明是嘲笑!
城下已是北临的震天杀声,而守军多日苦守已疲惫不堪。
“将军,再守下去也是个死!不如及早开门与贼兵决一死战罢!”
“如今凤宁孤城一座,哪里有一个人管!早晚是个死,与其城破被俘,不如战死沙场!”
“打吧!破釜沉舟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将领们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七嘴八舌地鼓噪着。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城门一旦打开,就如覆水难收再没有回头的余地,想到此处,箭楼上俯视战况的沈恪暗暗攥紧了拳头。
沈照华在一旁不声不响,但心底早打定了主意。虽然之前沈恪说过不许她出战,但如今千钧一发正需振奋军心之事,素来骁勇善战的少将军若是退缩,叫士兵如何想?
和其他将领一样,若真到了血战之时,她连自己如何死都打算好了。宁可自刎阵前,绝不沦为敌虏。
在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开门迎敌之时,一阵踏踏的马蹄声隐约动地而来。是马蹄踏破黄沙的震响,是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的声音!
沈照华连忙往前几步循声望去。
“将军!看——”透过黄沙,一列丹旗打头的黑潮般的长队自东向西而来。
“援军!莫不是援军!”
“如降甘霖!盖有神助啊,援军竟然真的顺利绕路过来了!”将领们惊喜之至,连忙整盔正甲,准备开门迎战。
沈恪仰头长舒一口气,片时后,却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众人:“援军从东面而来,正好牵制北临的右翼。北临的中军大帐就靠近那里。”
届时中军的守兵,定会分兵去支援右翼,守卫最是薄弱——沈照华瞬间明了。
将领们自然也知道沈恪的意思。若能趁北临措手不及捣入其中军斩旗,此战必事半功倍,且可速战速决,对于疲军来说无疑是最佳策略。
沈照华几乎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当即拱手请命:“末将愿冲破敌阵,斩下北临大旗!”
叔伯将领们各掌一营,又年岁已高不宜入敌阵犯险,年轻的先锋官之前已殒命两个,其余的率领左右翼合围攻击尚不够,少将军如今是最佳的人选。
而且,以身犯险的事,向来是沈颂华常做的。不然也不会有断鹰谷诱敌之计。
她是抱着死亦何妨的决心来的,兄长能做的,她一样能做。
可将领们彼此面面相觑起来。
底下的士兵不知,但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少将军,是个赝品,除却两月前把他兄长从断鹰谷乱箭中救了出来,真刀真枪的作战经验极少,如今一旦冲杀进去,生死难料。
沈恪听到她的请命,更是连头都没有回,本想骂她一句胡闹,可大敌当前,不是训子之时。
“传我将令,让宗祥入阵斩旗。秦指挥,你去接替宗祥带领右翼与援军配合。”
“是!”
沈恪发令,秦峰接令,一切行云流水,似乎没有人在意沈照华视死如归的请命。
她脸如火烧之时,更多的是不安。宗祥武艺高强又有作战经验自不必说,但他两月前迎敌打头阵时,为避暗箭从马上跌落摔断了胳膊,如今尚未完全康复,若扛刀直扑敌阵,未必讨得好处。
其余将领自然也有顾及此事的,但如今营中确实找不出比宗祥更稳妥的人,总不能让他们一帮老胳膊老腿去做翻台斩旗这种灵巧活儿。
一声“开门迎敌”令下后,满城鼓角齐鸣,城门洞开,一时杀声震天,刀光映日。箭楼之上的沈照华,都觉天地震动一般。
沈照华不想让局面更乱,她也明白沈恪的顾虑,于是只跟在沈恪身后,俯视河上吊桥如山降落,城下士兵如蚁般涌出城门逼退步步紧逼的敌军,为数不多的骑兵在阵中为宗祥冲杀出一条血路。
远处的援军开始驰下山路往右翼合围,丹旗离城门越来越近,沈照华的心如鼓点般在胸膛里砰砰乱撞。
“父亲,糟了!”
沈照华凭栏下望,黄沙弥满之中,从中路破阵直奔右翼阵中的宗祥被北临士兵围得无法逃脱!
沈恪迅速收回援军方向的目光,只见雁形阵中,宗祥率领的两队精锐骑兵正拼死与北临僵持。
沈恪看了一眼号令官,心中盘算着破阵之法。沈照华自幼随父兄耳濡目染学了许多阵法兵法,一眼便看出此阵破绽。
“父亲,让我带人奔中路猛冲——”
话还未完,沈恪便抬手拦道:“还用不着你!”
沈照华心急如焚:“父亲,不是我气盛不惜命,宗祥绊住了临近右翼的士兵,此刻我冲入中路直插阵心,一可缓解宗祥压力,二可迅速直捣中军,机不可失啊!”
沈恪何尝不知,将领们都已带兵冲杀出去,此刻再调兵换将难免耽误时机。可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沈照华,终是没有同意。
“这样时刻,沈家儿郎岂可怯战!父亲是觉得我不如兄长吗?”
“父亲!大军苦守疲惫至极,绝不能再耗下去!我向父亲保证定斩旗平安归来!”
沈照华看着敌阵之中空虚的中路,急得几乎是吼出话来。风卷着黄沙吹着她的面甲,沈恪看着一身戎装的女儿泛红的眼睛,知道她此刻不想躲于人后。
数万大军与女儿的安危,甘为国朝舍弃性命的沈恪,一时竟不知孰重孰轻。
血阵之中,一道染红的银影飞马而过,枪上红缨迎风飘扬。
沈照华率一队人马冲入阵心,直奔北临中军大帐。
突然,敌刀落处,一股鲜血从她臂上喷涌而出,刺啦一阵剧痛刺得她险些脱了力将枪扔下。
她不去看伤,也顾不上去感受疼痛,只管咬紧牙关,攥牢长枪,急急策马直破包围。
挥刺的长枪在血空中划出残影,枪头溅起的血抛向灰黄的天空。她顾不得人命如何,此刻只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前方玄旗高展,“临”字映入她布满血丝的眼瞳,随着马蹄奔驰,她感受到那面敌旗正走近自己。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观察着旗台上可以落脚翻入的地方,根本没注意此刻身后,有一柄刀寒刃如雪,直向她颈后劈来。
“少将军!小心!!”
震耳欲聋的刀戟声中忽然划过一声疾呼,沈照华敏锐地察觉到了颈后的凉风。
匆忙侧身一闪后,她来不及回头,趁敌军反应不及,奋力纵身一跃翻入帐前旗台,北临中军之内迅速走出两名将领。
突然,尖锐的金属划空声挟风钻入耳畔。
她头皮一紧,汗毛顿立。
暗箭!
一道金影毫无顾虑地直扑她身后,刹那间,剑风挥断数枚暗箭。
老天保佑,竟然有人救应!
无暇他顾,她迅速刺退左右护旗士兵,随后猛一挥枪去挑断那一面玄旗,敌阵之中顿时哗然一片。
“军旗!”
“是沈颂华!他竟然没死!”
不知何处传来惊慌的喊声,随后一群北临军从各处翻入旗台要将沈照华扣下,那道金影严严实实将她护在背后,随后一队青袍侍卫冲上前来持剑相向,将敌军逼退。
“成了!北临大旗断了!”大祁将士的呐喊声顿时形成此起彼伏的海浪。
空中霎时黄云尽散,鸣金阵阵。
抬眼远望,见丹旗高扬,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几欲落下。成了,成了。
右臂的钝痛此时渐渐袭来,她不由得握上渗血的右臂,眉头紧蹙。
原来,兵刃伤痛,是这样的。皮肉崩裂,穿筋入骨。
“怎么样?”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穿透她混沌的疼痛,在混乱的敌阵中依然格外清晰。
回眸处,他眉目含愁,声音清澈如故:“辛苦了,是我来晚了。”
沈照华不曾预料到,闯入敌阵为她挡下暗箭的,竟然是被她以为是内奸的陈致。
——
数里长空烟尘落定,黄昏中,沈照华与陈致策马并肩行在归途之上。
“你逃走是为了领援军过来?”沈照华问道。
陈致道:“我赶到时,援军已经收到沈将军的信,绕道北山来了。我只是分了三千兵马到回雁山峡谷处虚张声势作为疑兵,牵制北临伏军,让他们不那么快回来救应而已。”
陈致发丝已然凌乱,脸上身上灰尘血迹斑驳,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湛然,定是经历一番周折苦战才得以入阵中救应,却被他三言两句轻飘飘带过,沈照华觉得心中似有酸胀之感。
分明方才,她还在怀疑他是内奸。
“程参军深谙兵法,又一心为国,只做个七品,未免大材小用了。”沈照华缓下内心涌起的波澜,故意让二人间的气氛变得轻松。
“哦?少将军想要拔擢程某?”他顺势反问。
“哪还需要我拔擢,你如今立下战功,还怕没有朝廷的封赏么?我只是想说,苟富贵,勿相忘啊。”
“现在不想拿面甲封我的喉咙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如今卸下心防与自己笑谈,竟有几分飘然的轻松,凌晨起便分兵驰援的疲惫也淡了些。
沈照华悠悠瞥了他一眼:“切,我这儿又不是买卖铺子,你倒翻起旧账来了。不过你也是神通广大,出入凤宁如过无人之境啊。”
“我可是总兵府的人,令牌手书公验一应俱全,哪里有去不得的地方?”
来凤宁之前,他早已让顾总兵准备好一切凭据,方便他和手下侍卫在甘州各城行动。
陈致笑说着,余光却忽地扫到了她的右臂,护甲衔接缝隙处,纤细的手臂皮肉张裂血肉模糊,他脸上笑意陡然凝滞,眉头皱起。
“少将军,咱们快些回营,给你上药包扎吧。”
沈照华的右臂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快骑则颠簸得疼,慢骑又折磨得疼,左右没个好处。她苦笑着半开玩笑道:“你和我都入了敌阵,怎么偏我受伤了,可见老天爷是有偏有向的了。”
“我若把援军早带来片刻,先去开道,你也不至如此。一会儿我亲自为你上药,向少将军赔罪。”
陈致神情认真,看着全不似玩笑。可他要亲自上药?!
沈照华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倒是大可不必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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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斩旗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