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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檀香梦

凤宁城中最有名的风月窠子便属春芳楼了。

平时哪家风流浪荡子想寻个乐子,或是来往客商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松泛松泛,大多都会到春芳楼来。这里的姑娘每日里穿得桃红柳绿的在门前揽客,沈照华因向来着男装行走,有几回路过这里时,还差点叫姑娘们给拽进去。

不过这晚的春芳楼前,当真是比平日还热闹十分。还未走近,便能听到楼前一阵不同以往的骚动。

原来是三个着军服士兵正在对两个百姓拳打脚踢,打得人蜷缩一团动弹不得。

几个艳妆妓女缩在门后满目惊惶,老鸨着急地喊着“别打了”,但是一旁的护院无一敢上前拉架。

一旁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仗还没打完,就到城里欺压百姓了!”

“他们吃的粮可是百姓嘴里省下来的!”

“......”

馆驿离此处只有一街之隔,沈照华跟着引路的侍卫赶到此处时,正好看到百姓抱着脑袋在士兵脚下求饶的场面,那几个士兵却耀武扬威大放厥词。

一股怒火腾地直冲天灵盖。真是无法无天!丢人现眼!

她迅速挤出人群,夺过护院的棍子就照一个士兵的后背直劈下去,一个猛劲儿将他杵在地上,一脚死死踩住他的脑袋。那个士兵在她手下似一个只会“哎哟”但毫无还手之力的蚂蚱。

一旁的百姓都惊讶叫好,另两个士兵还没反应过神来,只顾在一旁目瞪口呆。

沈照华浑身血气翻涌,狠瞪着他们:“你们是哪个营的?竟敢骚扰百姓、市井斗殴!”

他两个本来心虚的神情,却登时故意一般翻作无赖:“你个娘娘腔算哪根葱?敢管大爷的事?”

看着他们这张牙舞爪的模样,沈照华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直接把他俩劈成两半。

“我管的就是你们这种败类!”

一声低吼后,她酝酿了全身的力气攥紧棍子直向那俩人抡去,先左挥后右砍,前击后劈,又掰了一个膀子摁他跪在地上,中间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底下那兵士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沈照华虽素日习武,却没动真格的打过人,她也没想到自己发起狠来是这个模样。

后面瘫在地上的士兵壮了胆子试图起身反击,忽地从房顶上跃下两个青袍侍卫,将另两人三五下一齐制住,百姓们都喊大快人心。

陈致就在人群之中注视着那不顾一切冲上去的英姿少年,一双墨夜般的眼瞳如雨落深潭,月光下闪着幽微的波光。

“你们是谁!我们可是前线的官军!”两个被制伏的士兵大声垂死挣扎。

陈致斜睨了一眼那两个士兵,不声不响向崔知白施了个眼色。

崔知白立马上前放大了声音道:“你们欺压百姓、违反军纪,我们正是奉了沈将军之命前来逮捕你们!押回去,军法处置!”

三个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士兵听了这给沈恪洗白的话,惊惶地面面相觑。

百姓纷纷叫好而散,方才的混乱顿时水清波平。沈照华起身回眸时,只有那人还站在原地,月色朗照下,通身像笼了一层银霜。

“这便是你的证据了?”

沈照华平了情绪冷声道。

“几个不入流的小喽啰,不够献给少将军做见面礼的。”

陈致提步走近她,神色柔和了几分,不疾不徐解释着,“自两月前少将军被围断鹰谷后,我们便猜测是有内奸暴露了大军的部署,为防北临贼子在援军中动手脚,这批援军在出发时我便让人盯着了,方才少将军说的黑影,便是来汇报此事的。”

一提断鹰谷,沈照华心中揪得厉害。那正是他兄长中毒箭殒命之处。

她强压了心底的酸痛,边走边问:“你的意思是,这些人是内奸派来故意作乱,在百姓面前败坏大军名声的?”

陈致点点头。

“那为何不早告知我们,非要独自暗中做些鬼祟形迹?”

沈照华的嘴角抽了抽,闹了半天还是她敌友不分、冤枉好人了呗?

“探查之事,少将军莫非希望我敲锣打鼓弄得满城皆知?”陈致半开玩笑地问。

沈照华被堵得无话可说之际,又打量了他一眼。

玉树清拔,神姿高彻,身上虽还有几分不易近人的清淡冷气,但比初识时似温和了些,恰如春水初融的温度。

他今日又是帮忙抓叛兵,又是在百姓面前为沈恪正名,若他真是内奸,大概不必多此一举罢?还是说,他在迷惑自己,其实有着更深沉的打算?

陈致感受到沈照华时不时瞟来的打量,知道她此刻心中定转了百十个弯儿,现在指不定把自己当什么人想呢。

临近馆驿的街角,二人将别,陈致淡淡笑道:“少将军与其纠结我的话是真是假,倒不如想想,若北临不多几日便打过来,又该如何?——青楼之事虽小,却不可不视作大乱之端啊。”

沈照华听罢猛一抬眸。见一步,知十步,此人见识绝非寻常。

而且即使是说着迫在眉睫的危机,他依然是那副从容气度,如清风皓月,却又深不可测。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照华冷声相问。

陈致抬手浅揖,眉目无波:“在下程致,愿为少将军效犬马之劳。”

在沈照华还在城内地牢忙着审问这三个作乱卒子的时候,陈致的话已在应验的路上了。

翌日清早沈照华回到军营时,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人仰马翻。

刚进营门,她就觉得气氛不同往常,在外面巡逻的兵似乎少了些,空气也有些叫人压得慌。紧接着便是周诚飞跑过来,将她拉到马厩。

马厩前,沈照华登时愣住了。

一向训练有素的军马如今都瘫倒地上,蜷缩身体、眼窝深陷,有的还在踢腹甩尾、坐立不安。士兵们来回清扫马厩、送汤喂药,场景一度混乱。

“医官说,这些马是吃了发霉之物导致腹泻,恢复到能上战场,至少也得七八天!”清晨正冷,周诚却一边抹着额头大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沈照华急问:“马匹草料均有专人看管,哪里来的发霉之物?”

作战失了马匹,在敌军铁蹄之下,精锐士兵岂不要拿命去硬搏?这和灭顶之灾有何差异!

“将军正派人调查呢!怀疑是内奸作祟!不然谁会在草料里动手脚!”提到内奸,周诚的恨意挡都挡不住,毕竟真正的少将军,应该就是死于内奸泄密上。

沈照华已经顾不得恨了,她忽然想到昨晚陈致提醒她的话。如今马匹病倒,攻势不利,其余援军又在路上,万一北临十万大军同时前攻后伏……

坏了。

沈照华像阵风一样拔腿向中军帐跑去:

“父亲!甘州援军不能从回雁山来!”

甘州有三城的援军来凤宁,照例都需经回雁山。此山道路平缓,便于行路,但周围壁陡林密,敌军一旦上方设伏,我军不战自败。

刺骨晨风打在沈照华的身上灌入她的脖颈,她却不敢丝毫放慢脚步。

帐内将领们正聚集议会,沈恪修书已毕,正封缄烙印交与亲随。

沈恪神色异常凝重,如今战马被害,北临定然趁虚来攻,而军营之中都能渗透进北临的人,后方很难保证无虞,若是后方援军再有闪失......

沈照华知道沈恪的打算,稳了稳气息忙道:“不如分三路快马递送,以免中道被人截了信件。再派人先去回雁山一带清查伏兵,提前布置!”

一旁将领均言妥当,沈恪看了她一眼,终是点头道:“此法周全。”于是再行增写,“只是时间太紧迫,回雁山一路兵马足有三万,若晚收到信,临时分兵亦容易打草惊蛇。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若援军中埋伏,那凤宁彻底是孤城一座了。

“预备守城器械,一日三班,日夜轮值,严防死守!”沈恪在帐中下达了庄严的军令。

沈照华迎上沈恪血丝遍布的眼睛。她知道,如今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山雨,欲来。

军营顿时陷入大战在即的紧张与忙碌,此时,帐外一个青袍身影悄悄离去。

凤宁馆驿内,青袍向陈致禀报了军营中的情状。

昨夜沈照华走后,陈致亦叫崔知白去审过那三个作乱的宿城援兵,因为沈照华一顿软硬兼施捅破了口子在前,崔知白几乎毫不费力就拿到了他们的口供。

说是甘州总兵府一位姓方的都司指使他们搞些小动作,让百姓与沈恪离心。

陈致想起在宿城与顾总兵浅谈那几日,他亦见过那位方都司,听说是位浪荡风流的人物,但素日差事办得不错,在上峰面前也是个得力的,前途不可谓不好。

如今朝堂内对沈恪这个远在天边但大权在握的封疆大吏早有议论,不然今上也不会叫他来密查沈家动向。只是如今看这个情况,沈恪最大的敌人倒不在外面。

陈致回想着近日探查到的沈家种种清白的明证,在案前不住地揉着额角。

案上的晨茶一口未饮早已放凉,早膳也被搁在了一旁丝毫未动,明显是这一早上都在心神不宁。

崔知白看见陈致这模样,便知道他定是动了出手相助的主意,犹豫了半日终于把心一横,小心劝道:“主子,您此番微服出行,动静不宜过大,而且您的一举一动都逃不了陛下耳目。依臣看,这趟浑水,还是不趟的好......”

这事摆明了是朝中有人要借北临之手跟沈恪斗法,这时候出手帮沈家,岂不立场太过明显?这样明显的站队,显然不适宜如今的陈致。

陈致摇摇头,又到窗边徘徊了一阵。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中军迎接那日沈恪鬓边稀疏的白发,还有昨夜沈照华与他说的那番义正词严的护国之论。

沈家一门忠良,为国戍边十余年任劳任怨,平白在朝中招惹了非议不说,如今若还要因有人从中作梗而堕入死局,不仅令忠臣寒心,亦是国朝损失。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可移本心而已。

陈致紧蹙的眉头终于松了一瞬,他看向崔知白,斟酌了半日吩咐道:“务必要让沈将军派去传信的差人,成功将信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