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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绝处逢生

营帐之内。

医官透过成团血渍打量了一下沈照华的伤口:“伤口不很深,并无大碍。少将军请把胳膊露出,我好清洁敷药。”

刀剑无眼,医官平日里见多把胳膊腿都捅透了的伤,她这被刀锋割绽了肉,连骨头都没有露的,放在伤兵营里治伤都得往后排,于是十分淡定。

之前为沈颂华治箭伤的医官已经被沈恪封了口遣返回乡,如今这是新来的医官,从不曾见少将军的真实面目,因此沈照华放心地摘了面甲。

陈致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再次向医官确认道:“当真无大碍吗?”

“大人不必担惊太过,只是皮外伤,好生敷药包扎便是。”

陈致这才不太放心地点了点头,看着医官在一旁备药。

他们说话间,沈照华犯了难。

怎么把这受伤的上臂露出来?这袖子的窄口,肯定是撸不上去了,难道,要她把整个肩膀都褪出衣衫来?

这不大行吧...沈照华看着围着她的陈致、医官、崔知白三个大男人,一时连疼痛都忘了一半。

难为情是次要的,万一叫人发现自己不是男子,这不是滔天大祸吗。

情急之中,她一时灵台乍明,忙道:“有剪刀吗?我把这截袖子剪下来,也免得脱衣裳时扯了伤口。”

医官一怔,随后一想有理,于是将药箱中的剪刀递给她。

她看着左手的剪刀,又看了看她这右臂薄薄的袖子,一时不知如何下手。用左手动剪子的活儿,她还真没干过。

她左手握着剪子,笨拙地对着右臂比划着剪了两下,越往肘外越使不上劲,加着右臂疼痛丝毫沾不得,急得汗都要冒了出来。

见她这副样子,陈致有些看不下去了。这医官也是,如此怠慢,怎么不知道帮帮忙?

于是坐到她榻边上,轻轻握住她手中的剪刀柄:“你别动,我帮你剪。”

沈照华的手顿住了:“不用,这种小事,我自己来...”

崔知白在一旁也怔住了。他家主子是何等身份的人,哪做过一点服侍人的事?恐怕就连今上,也鲜少被他这样近身伺候过,这沈家少将军真不知是积了什么德竟有这样的福分。

陈致抬眼看了一眼沈照华没有血色的唇,语气略带强硬:“别动。当心扎着。”

沈照华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老老实实把剪刀褪下。只是剪袖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沈照华装作非常淡定的样子。

为避开她细嫩雪白的皮肉,剪刀丝丝缕缕地小心剪着。气息的暖流搔过鬓边,微凉如玉的指节轻触到她的手臂时,沈照华的上半身略略一僵。

一股极其清淡的白檀香气缓缓入鼻。她偷偷看着眼前这个连面上灰尘都还没来得及擦洗的人。他是个有熏香喜好的风雅讲究之人吗?

他微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残袖剪下,又用温凉的帕子轻轻拭去她右臂的血迹,偶尔碰到皮肤的指尖惊动了她臂上细小的汗毛。

无意之中,她撞见了他右眉梢上那颗若隐若现的痣。

“好了——少将军,你的脸怎么有些红?医官,他是不是发烧了?”耳边,陈致忽地抬眸看到了她半垂着的微红的面颊,神色略露惊讶。

医官看了看她的脸色,忙问道:“少将军可觉得身上冷?”

...冷?

她甚至觉得有点热。

沈照华从白檀香味的梦里醒过神来,忙往榻里挪了两下,可她脸上的红晕分明又浓了些:“不冷不冷,不烧。”

医官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确实不烧。

陈致主动接过医官手上的药,用骨片匀了些,便要侧身给她涂上。

“忍着些疼。”他的身子再次凑近她。

沈照华想起自己刚刚心跳得有些乱的感觉,属实不敢再重温,便忙将药夺过来,露出了有点尴尬的假笑:“我没问题,我自己来。”

也不管陈致说什么,她刮了坨药便往那血淋淋的伤口上糊,无奈动作太着急糊得太多,一大股药汁唰地渗入伤口,刺得她眉眼紧皱。

“你慢点,哪能这样上药?”她这上药也要速战速决的姿态叫陈致有些心焦,说着又要亲自上手。

沈照华伸手一挡:“不劳大驾,不劳大驾。”

看着她别着胳膊闷头上药的场景,陈致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人不仅身子骨和长相像个姑娘,这别扭劲儿怎么也跟姑娘家似的?

若不是这身好武艺和带刺儿的倔脾气跟姑娘家一点不搭边,他真要怀疑眼前人是男是女了。

医官给她包扎了伤口,崔知白便送医官离开,帐内一时只剩他二人。四月的春风卷开帐帘底角,送入丝丝凉意。

沈照华将被子披在身上,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

陈致见她不言,也有些不自在。

他看了眼帐帘,又看了眼她,迟缓地原地晃了两步,终于没话找话地开口道:“少将军可有什么想吃的?军营若没有的,我让人去城中置办来。”

怎么就提到吃上面来了?沈照华有点怔住。

“既受了伤,不吃些补补,怎么好得快?”陈致给自己找补道。

“皮外伤而已,不用劳心费神,何况如今你到军营做客,该我请你才是。”

“若算这么清,今日我挡下暗箭救你一命,那岂不是你后半辈子都得用来还我了?”

陈致说完后,眼神忽然有些躲闪,好端端的,他提起后半辈子这种事做什么?

他若是文臣,点个功名留在京中长长久久地辅佐自己也不失一桩美事,可他这样骁勇善战的武将,拘到京中岂不屈才?

沈照华看到他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不禁笑了:“我倒想还,只是半辈子的恩情怎么还?又不能以身相许,只能大恩不言谢了。”

沈照华说完,心猛地一颤。她在说什么?什么以身相许?

不过说便说了,又能如何,于是她在僵硬的笑容上,又非常刻意地挑了一下嘴角。

陈致整个人显然也滞了一瞬,随即眉目间又漾出疏朗的笑意:“少将军想以身相许我也不敢收,万一哪天北临铁蹄再犯国土,我怕这里的百姓找我要人呢。”

沈照华无语,尴尬地“嘿嘿”了两声,便索性躺好将被子蒙上。

陈致看着她这模样摇头一笑,兀自在门口晃了两圈,见她确实无事,才打帘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十分消静,北临吃了败仗,暂且缩了回去,将士们疲惫了数日,除了日常操练外,也都在养精蓄锐。

沈照华也得以安心地在帐中养伤,除了沈恪和陈致偶来探望,并无他事。

她还有闲心偶尔去望望城外的连绵远山,看着温厚而苍茫的落日渐渐没入天边尽头。

但是周诚这几日却没有闲着,一直在调查宿城的方都司,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些内奸的消息。

这日周诚一大清早就火急火燎地闯入沈照华帐中,向她禀报了一个最新的噩耗:方都司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正吃糕点的沈照华差点没被渣子呛住。

“听说前两个月他还一连娶了两房小的,不想这个月人就要去西边了!倒也活该!”周诚慨叹。

沈照华却琢磨出点别的意思来。国朝三品以下文武官员俸禄并不丰厚,像这般能连娶两房的,若无外财,谁人肯信。

“当真连着娶的?”

“对,听说其中一个还是强抢的有夫之妇。”周诚说着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种人神共愤之事都敢做,若说无人撑腰,谁又肯信?

沈照华陷入了沉思。方都司敢在宿城明目张胆抢民妇,很难说没有顾总兵的撑腰之功。可给顾总兵到底知不知道他吃里扒外?

“总兵府可查了?顾总兵有没有跟什么京里的人,或者其他人有来往?”沈照华问道。

“总兵府很安静,咱们的人蹲了几日也没见异常。只中间有人寄了封家信来。”

家信?

沈照华想不清里头的关窍,但总觉得此事隐忧甚重:“继续盯住总兵府和方府,即使方都司半途死了,也要盯着他家中情况。”

当然,查案也是不急在这片时的,周诚一大早风风火火的过来,连早饭也未来得及吃,沈照华便留他在这里将糕点用了。

而她是无心再吃了,只缓缓揉着发涨的头皮,企图让思绪清晰一些。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时,帐外传来陈致的声音:“沈兄今日可好些了?我看将领们都往中军去呢,我也想旁听一番,不知可方便带我?”

是了,今日是中军集会的日子。沈照华忙起身应道:“我这便去,程兄稍等我片刻。”

自那天斩旗相救后,陈致立了军功,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军营里帮忙整理和传递文书,也三不五时带着吃的来探望沈照华,二人年纪相差不大,相处时以官职相称总觉生分,于是便约定以兄互称。

沈照华准备穿戴时,周诚在旁边喃喃道:“这拿腔拿调的参军怎么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这么闲?”

周诚前后在军营呆了十来年,习惯了将士们之间简单直白又有点粗暴的相处方式,陈致每一来,又是见礼又是带东西的,说话也同士兵们不一样,他着实不大看得惯这样做派。

沈照华也不驳他,只笑着道:“你忙,还不许别人闲了。我最近总是吃他的了,回头你也去城里买点什么给他。”

周诚哼了一声叹道:“行。看在他救你一命的份上,我伺候他一回。”

沈照华拍了拍周诚的肩膀,系好面甲出帐去。

这次与北临交战,因沈照华入阵斩旗而一战大克,伤亡甚少,三军将士士气大振。沈恪这日在中军帐内聚了将领,共同商议收复失陷的新岭城的策略。

将领众多,沈照华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寻个边角站了,陈致也随她站在边角,俨然一副旁听姿态。

“新岭城高池险,强攻难破,不如断水烧粮,将他们困死城中!”一个将领提议。

陈致眼皮轻轻一抬,与沈照华迅速交换了下眼神,二人对此议均持不敢苟同的态度。

沈恪也若有所思道:“若断水,城内百姓也会无辜遭殃,烧粮倒是可行,可也只能做应合之计。如今城内粮草已难久撑,我们还是需做全盘谋划。”

沈照华半眯着眼观察着地图上重重叠叠的山路,思量着攻城之法。忽然,一座位于新岭东北的北临小城“桑台”吸引了她的注意。

凤宁位于新岭东南,而桑台位于东北,正好呈掎角之势。

“父亲,何不用声东击西之计?派大军在城侧挖地道,在城前列阵攻打,让敌军误认为咱们要硬攻新岭。其实,我军暗中分兵去取桑台,届时左右夹攻,打他个措手不及。”

参议官们仔细观察了沙盘的地形,皆称奇计可行。陈致也在一旁点头,暗暗看向沈照华的眼神含了几分欣赏。唯沈恪低头不语。

良久,沈恪才道:“桑台虽小,但边陲重镇,定有大将镇守,若此去不能必胜,则我军损兵折将,反于大局不利。若不是箭在弦上需要速决,分兵暗取还是风险太大。权且记下,再行计议。”

沈恪是大祁的常胜将军,决策鲜少失误,她也意识到此计难保万无一失,于是暂且不言。

将领们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将军,朝廷钦使携上谕已入营门,正往中军来!”来人禀道。

众人一时躁动起来,这样大胜时节来了上谕,莫非要褒奖?

半日不语的陈致神色却与众人迥然不同,不仅不见半分喜色,还忙拱手言道:“下官位卑言轻,不敢聆听圣训,便先行告退。”

沈照华回头看向他时,只见他面带几分惶惑匆匆退去,并不似他素日做派。

说来的是他,急着要走的还是他。怎么他好像在刻意躲着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