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让沈照华心鼓轰鸣。
沈照华将头微微偏过,陈致却近前两步,狐裘绒毛与她的衣袖相擦,几欲将她逼到茶楼门边。
白檀香气压上面颊,沈照华喉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她沉下气息,索性一抬眼眸反问:“殿下近日为何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先是说什么认与不认,如今又说我是少将军,难不成在殿下心里,我就是谁的替身不成?”
说完便提步欲走,不顾陈致作何反应。
陈致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声音又低沉了两分:“沈照华,这样有意思吗?我知道是你,你为何不肯亲口承认呢!”
沈照华停住了脚步,向他回眸一望。
一双凤目久违地又凝上寒光,可对上他紧蹙的眉头时,沈照华的眼眶到底是酸涩了。
“殿下想要我承认什么?我认就是。”沈照华硬扛着与他对视了片时,终又收回眼神以免泪花涌出,“殿下满意了吧?”
陈致移开紧盯在她身上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说到底你还是不肯信我。不管我如何体贴你、保护你,竟换不来你一句实话。”
陈致说话时尾音都有些不稳,可沈照华竟不禁发出了无声冷笑。
“我不信你?”
到底是谁不肯信任谁?
如今又叫她如何信任他?
“殿下多心了吧。”
陈致转过身面对她:“那你这初一时节出来做什么?为什么不留在东宫过年?”
“殿下又没禁我的足,我出来走走也不行吗?”
“那也应该走正门带上侍卫!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一个人敌得过陆家那些人吗?”
“哦。”沈照华作恍然大悟般看向他,“殿下既早已派人随时监视我,我走哪个门又有什么要紧?”
陈致这次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
“你......”
“娘子!”
还不等陈致说话,茶楼内便传来一声略显急切的呼唤。
是戏服已经穿戴整齐的凤秋霜寻了出来,手里还拿了两张戏票。他看见沈照华的身影,忙紧走了几步跨出门槛。
沈照华丢下陈致,收拾了情绪去迎。
“方才匆匆一别,都忘记答谢娘子了。听店小二说娘子还未走远,我便想着来送娘子两张戏票,是元宵节在鸿雁楼的。今儿被歹人搅了兴致,元宵节若有空,还望娘子赏光。”
凤秋霜双手将戏票递来,言语温柔,戏中瑶芳公主的娇美妆扮与凤秋霜温润的男子声线融于一人身上,形成奇妙又勾人的反差。
二人相距只有一步之遥,绝代名伶就这样粉墨齐描地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沈照华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她接下戏票,应道:“凤郎君不必如此多礼,但既是你的心意,我便却之不恭了。”
凤秋霜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漾着微光:“若蒙娘子下顾,则我三生有幸。”
沈照华正要答话,一直在后面注视的陈致忙两步跨上前来,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到沈照华身上。
“有空我们会去的,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凤郎君登台了。”陈致确是在跟凤秋霜说话,可眼睛都没有往他那儿瞥一下,只一直将目光落在沈照华身上。
凤秋霜不由一怔,随即暗暗一笑,再次道了谢便退回茶楼内。
沈照华眼风瞄了一下身上雪白的狐裘,鼻腔哼出一声无奈的冷笑。
陈致向守在楼边巷口的唐近元招了下手,示意他将马车驱来,回眸向沈照华说话时,语气有几分冰冷:“回家。”
——
忍受了马车上一路的死寂,拉着沈照华的手到书房后,陈致终于按捺不住问道:“昨日分明还好好的,今日为何这样?你同我好一阵歹一阵我不说什么,但万事总有个缘由啊!”
陈致搜肠刮肚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得罪了她,窗台琉璃瓶中的白梅还开着,说明她早上来书房时心情尚还不错,怎么等了他一会儿后,就不对劲儿了呢?
沈照华将身上的狐裘搭在衣屏上,语气并没比方才平静多少:“我如何敢对殿下阴晴不定?殿下不是问我为何出去吗,我是专去看凤郎君演戏的。”
沈照华特意把“凤郎君”三个字咬得重些。
陈致不禁扶额。
“有话也该说清楚,你一个名门闺秀,说起话来为何东拉西扯的?”
“名门?我沈家怎敢妄称名门,不是贼门就阿弥陀佛了!”
沈照华正在气头上,陈致却被她说得着实一愣。
“太子妃,你在说什么?”
看他这样装傻,沈照华也不想再同他打哑谜:“殿下口中的少将军,是沈颂华吧?殿下身上的伤,是今春在西境留下的吧?那妾也请殿下说清楚,殿下乃储君国本,为何会以身犯险秘往边关!”
陈致着实反应了一下后,头忽地有些发木。
他不由得往书案处看了一眼。
原来如此。
沈照华说罢寻了博古架旁的椅子坐下,神色阴沉地静待下文。
“殿下别告诉我是去巡视边防的吧?”
陈致背过身去面向那一大面压人的书柜,半晌阖眸回道:
“这是朝政。太子妃想听我说什么?”
朝政?沈照华怔怔地扶着太师椅的把手站起身,只觉指腹都是一片酸胀。
既说不出口,便是他也知道见不得人。
她无言以对,甩袖便向门的方向走去。门将被打开的那刹那,她的腰猛地被人揽住,紧接着,她整个人都被紧紧箍入温热的胸膛臂弯之中。
令她难以呼吸。
陈致的声音带着几分鲜见的疯狂:“沈照华,你知不知道你在有恃无恐!你见有谁敢同我这样!”
“你放开我!”
陈致的大手扣住她的手臂,用力制住她的挣扎。他的脸与她的鬓发厮磨着,她头上的两根玉簪不时刮上他的耳鬓。
他索性将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把她放到榻上,他的身体欺上来时,呼吸不由急促。
沈照华已经脸颈红热沁出薄汗,陈致此时牢牢地把她覆在身下,丝毫不给她逃离的缝隙。
两个人彼此僵持着,陈致的胸腔不可控制地剧烈起伏,一双潮红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埋头将脸贴上她的颈子,似是在吮吸她肌理间透出的淡淡香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发丝摩擦着她的肌肤,沈照华本能地要推开他暴烈的靠近。
耳边却压来陈致起伏低沉的声音:“我是你丈夫,我做什么不行!”
“你是不是我丈夫,只有我说了算!陈致,你起开!”
陈致却干脆翻身上得榻来,将她整个紧紧搂入怀中:“我不许你对我若即若离忽冷忽热!不管是当初在西境,还是如今在东宫,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玩弄我!”
沈照华从来没见过陈致这般模样,她被他折腾得已大脑一片混乱,只顾奋力地胡乱将他推开。
许是两个人力道都不肯相让,陈致抵挡之时,竟不经意踢翻了榻脚的香炉案。
“嗵!”
一声闷响,唐近元和玉泉听见里头的动静慌忙闯进来,撞入眼帘的竟然是二位主子榻上交缠的场景!
虽然衣衫未褪但鬓发均已凌乱。
唐近元和玉泉像吞了苍蝇般面面相觑,一时脚心扎了针似的,不知是进是退。
紧接着便是陈致带着血气的一声低吼:“滚!”
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唰地合上。
香炉案这一摔,沈照华倒似冷静了些,从榻上支着胳膊正要坐起来。
陈致眼帘一动,又顺势将她一把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膀处。
“你方才不是真心想推开我,对不对?”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灼热的期待。
沈照华被他这一抱吓了一跳,这次却没有挣开他,只是语气仍有些冷意:“我只想听你的解释。殿下既知我有恃无恐,那就不要用后宫不得干政这种借口来搪塞我。”
“好,我答应你。”陈致也略敛了情绪,在她耳边幽幽一叹,“即使你对我连句实话都无。”
硝烟气初散,书房又渐回素日的消静之感。二人稍理了衣衫鬓发,复回书案旁来。
紫檀木案上,沈照华清早看过的那几封密信被陈致一一打开,在明窗映照下,终于见了天日。
虽然密信中桩桩件件指向沈家清白,但那款项条条将沈家在甘定的势力调查个底朝天,沈照华依然不忍再看。
“你是第一个偷看我公文的人。”陈致的手指点着其中的一封密信,方才的几分疯狂褪去,他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贵之气。
沈照华避开他的目光:“你是如何知道?”
“这有何难。”陈致没有解释,径直说上正题,“自去岁隆冬,各省天灾频现。北临大兵趁机压境,沈将军不及上疏陈请便调动甘州各城粮草援兵,这事当时引了朝野议论。”
沈照华当即不忿道:“军情紧急,这是权宜之举!有什么好议论的?”
陈致缓缓答道:“内忧外患,朝中有人担忧沈将军趁乱拥兵,让大祁步前朝割据之后尘,所以奏请陛下节制甘定两省兵马。”
陈致顿了顿又道,“君臣际会二十余载,陛下也不愿让沈将军寒心,可群臣议论到底是为国之言,陛下便承诺遣人入边暗访,沈家到底如何,以密折为证。”
“说得好听,说到底还是陛下不信任沈家。君若疑臣,臣又将如何自处呢?”
沈照华说着,抬头望了望天,过往无数场景又涌入心头。
“这便是你不懂了。信任是私心事,陛下是国朝臣民的天子,坐在那个位置上,需要对天下人有个交代。”
陈致说着轻笑了一声,“至于为何派我微服前往,也是帝王心术罢了。不过我不怪他试探我,朝廷之中本就是各守其职,那个位置,决定了他只能这样行事。”
“但你当时屡次干预战事,甚至擅入敌境,不怕陛下知晓吗?”
沈照华顺着他的话就问了出来。
直到陈致对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笑:“他有他要弄的术,我有我要守的道——少将军,你暴露了。”
沈照华阖眸蹙眉一叹。
她知道,瞒不过去了。
——
东宫书房后有一处高台,名曰清光。
午后的阳光正好,沈照华与陈致同倚清光亭的雕栏之上,眺望着东面繁盛的街市。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沈照华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致看向她:“什么?”
沈照华瞥了他一眼,没答话。
陈致一笑:“大婚当晚我便心生疑窦,直到那夜月明风凛,你在庭院之内舞弄长枪,枪影掠处寒风呜咽,一招一式与北临敌阵中斩旗之人一般无二,我便确信是你。”
沈照华登时立了眼睛:“你竟然偷看!你怎么知道我那晚会练枪!”
陈致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我看我自己的夫人,怎么叫偷看?而且你我心有灵犀一点通,你的事,我什么不知道?”
沈照华嗔道:“巧言令色。”
“那你可要知足了,我从不对别人巧言令色——不过我确有一事不明,当初是你代兄为将,那真正的沈少将军,当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