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关河清晏 > 第33章 清景无限(6)

第33章 清景无限(6)

“殉国了。”

沈照华轻飘飘抛出三个字,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陈致沉默了少时,抬眼眺望着远处人头攒动赶赴庙会的街巷。那是多少将士背井离乡、浴血奋战换来的太平盛景。

“四月的事?”

“三月。北临的箭头上淬了毒,兄长被抬回家时,就已经不行了。”

陈致将手覆上她凭栏的右手,把掌心的温热传递给她:“沈少将军为国捐躯,居功至伟,国朝臣民都会感念他的。”

沈照华苦涩沉吟:“当时将领折损严重,为稳定军心,我临时顶替了兄长。虽说忠烈只是虚名,但我还是后悔,不然兄长便可以死后哀荣,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寻常葬了。”

“但你延续了少将军生前威名,又如何不令他欣慰?何况如今少将军身归仙阙,诸事自有天地神知,不需你我凡尘中人劳心。”陈致抬起手臂将她揽在身前,“其实真正受委屈的是你。”

“为何这样说?”沈照华顺势将头贴上他的脖颈。

“你不想嫁入天家,是不是?”

陈致在她耳畔轻柔呢喃,沈照华心波一颤。

她不知该如何应答。

“你为大祁九死一生立下战功,可世人只知沈少将军,却不知沈照华;这天家禁苑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也不过是一方金笼。以你的脾性,想来不会高兴罢。”

沈照华思量半晌。她也是第一次知道,陈致如此懂她的心事。

终于,她幽幽答着,语气听不出悲喜:

“世人又有谁是由得了自己的呢?何况女子为将,本不容于世,如今功成身退,也未尝不好。知足者常乐吧。”

陈致垂下眼眸,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感受着沈照华在自己怀中均匀的呼吸,微微阖眸贪恋着她发间沁心的香气。

清光亭台,风景无限,二人临风依偎亭檐之内,仿佛世上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终于,踌躇了许久的沈照华开口道:“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殿下。”

“但说无妨。”

“我父亲的死,不是天意,是人为。”

“父亲一代忠良却丧于奸佞之手,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殿下可愿陪我?”

——

年关节庆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孟秋瑕这日拿了账簿和礼单,来请沈照华核对用印。

经过年前的事,孟秋瑕已知道沈照华不是善茬儿,所以来前已把账簿核了两遍,之前各司有记录不详实的,也都打回去重做了来,所以沈照华翻阅的时候,才会频频点头。

看着孟秋瑕眼下的两团乌青,沈照华道:“孟尚宫近日辛苦了。虽说是过个年,却着实累人,禁中平时事又繁冗,孟尚宫还能把这样详明的账拿上来,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太子妃殿下谬赞,不过妾分内之事而已。”

沈照华听罢笑了:“哪里,自袁尚服卸职后,尚服局的事也多仰赖尚宫料理,依我的意思,必须给尚宫请个赏才对。明日我便入禁中与贤妃娘娘商议此事。”

孟秋瑕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忙道:“妾侍奉禁中多年,受恩颇重,行分内之事,实不敢言功,乞请殿下收回恩赏之意。”

沈照华打量着她,知道她是怕陆贤妃以为她勾结东宫换了主家,毕竟上次奉先殿供香之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化解了,陆贤妃一定在背后思量是谁告了密。

沈照华未置可否,一边唤苏晴盖印,一边思量着另一件事。

最近两个月沈照华通过与禁中之人打交道,零星闲话间,对于陆氏之事也了解个七七八八了,比如陆氏一族在吴郡的背景、陆韬的升官之路、陆氏与甘州邻居青州的表面联系等。

但更深的消息,她便无从得知了。但是如今她的心总算放下来些,她坚信,陈致必会助她一臂之力。

但是父亲中毒之事,想来口子还在内廷。

“本是想请孟尚宫帮个忙的,但尚宫不要我的赏,倒叫我不好意思开口了。”

孟秋瑕一听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忙道:“殿下说哪里话,请殿下尽管吩咐就是。”

沈照华道:“我在京中有一位长辈,身子不大好,家中来信叫我请一位太医去上门诊治。孟尚宫见多识广,不知太医院哪位太医擅长治内科喘症的?我也好着人去请。”

孟秋瑕见并不是什么要紧事,便答道:“太医院副院使徐太医,素有内科圣手之美名,陛下亦亲赞过的。”

她口中的徐太医,便是徐仲明的祖父。徐沈两家年谊世好,沈照华自然是十分了解,只是外人并不知两家关系罢了。

沈照华却在一旁作若有所思状:“但听说徐太医即将致仕,若日后需长久调理,怕不好多番叨扰。对了,之前听宫人说,太医院有个姓曹的太医,也能治喘症,不知其实如何?”

沈照华仔细打量着孟秋瑕的反应,只见她眼帘微滞:“曹太医因之前为庄婕妤诊治不力,已经卸职返乡了。”

好一个卸职返乡。

沈照华心下暗紧,内外合谋,果然如此。

只是过去这么长时间,不知那姓曹的如今还有命在否。

——

打发了孟秋瑕,沈照华正要去书房等陈致,却见陈致已从院外走来。

户部之事年末已处理完毕,陈致如今离了户部衙门,可谓是无官一身轻,但近几日一直也未见他闲着,不知在书房闷头做些什么。像今日这样未至午时便来歇息,还是年后头一遭。

沈照华来不及叫人奉茶,忙把方才与孟秋瑕的对话一五一十向陈致说了。

陈致点头道:“今日孟尚宫想必会把你问起曹鸿之事告诉陆贤妃,这两日我派人在李敬端和陆韬府邸门前盯着,看看能不能发现蛛丝马迹。咱们派去曹鸿老家的暗卫也快到了,不管人是死是活,想来不久就会有消息传来,目前只需静待。”

“若他们之前没置曹鸿于死地,我这一打草惊蛇,想来必会引得他们下杀手。”沈照华不安道,“东宫暗卫能抵挡住他们的人吗?陆家人的身手,可不一般。”

上次在茶楼与陆家护院交手时,沈照华就发觉了,他们身手利落、招式有法度,恐不是寻常空有蛮力的护院那么简单。

陈致凑近她,低声道:“崔知白也与我说了,那几个人,像是行伍出身。”

沈照华虽也往这上猜过,但始终不敢深想,京畿守卫有御林军管辖,地方守兵有官府统领,行伍之人怎会出现在陆家?

莫非是陆家豢养私兵?这可是谋逆大罪!

沈照华正要相问,陈致忙用食指虚掩了唇,叫她不要声张。

“咱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你且宽心。”

“那便先等等消息。”

二人提罢此语,各自缓了一口气。沈照华正要安排酒食,陈致忽然一笑道:“娘娘莫非忙糊涂了不成?今儿是什么日子可还记得?”

沈照华反应了一下,一拍大腿道:“光惦记正事,把闲事忘得一干二净!玉泉,去把我的戏票拿来!”

初一那天回来他们便订好了,元宵节要去茶楼边吃边看戏的。

陈致一边拿茶盏盖子撇着正冒热烟儿的茶水,一边故意斜着眼笑:“怎么叫闲事?看你那凤郎君的戏,难道不是大事?”

陈致还把“凤郎君”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沈照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盏,茶水零星迸溅:“什么叫我那凤郎君?他如今红透半边天,若真成了我的,怕是满京城的公子小姐也不饶我。”

陈致看着沈照华巧笑嗔怪的模样,心窝似被悄然搔弄,他上前一把将她拉入怀里,一双含情目对上她的明眸:“那我可是你的?”

他这一搂委实有些猝不及防。

髻上的金钗坠子轻轻晃荡,沈照华定了定神,垂下眼帘嘟囔道:“我哪说得算?得问你才是。”

沈照华未施脂粉的面颊粉晕初蒙,光滑洁白的肌肤微透腻光,一双不点而赤的娇嫩朱唇轻轻闭合,嘴角微微翘起含羞的喜色。

陈致的气息有些不能平稳。

扣在她腰间的手力道不禁大了些,他头颈微垂,缓缓凑近她的芙蓉粉面。在沈照华未来得及反应时,唇已点上了她的脸颊。那吻极其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气息吹破了她的肌肤一般。

二人相识近一年,成婚也有三月,这还是他第一次。初一那天已是他最失态的时候,平时即使同宿,许是顾念她尚在孝期的缘故,他也克制守礼到令人不可思议。

陈致见她未有回应,还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些冒犯,才失落地将那蜻蜓点水的唇移开,下一秒,他的唇却猛地被一团柔软衔住。

只见沈照华眼帘垂着,仰着头试探他软嫩的唇尖,由最开始的轻抿,到一点点尝试掀开他的唇瓣。

这次眸光凝滞的,是陈致了。

陈致方才微冷的心瞬间被一阵狂喜冲得火热。他一把将她揉入怀中,唇上应和着她的动作,探出舌尖吮着她柔润的唇舌,任她清香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她的手攀上他的脖颈,只觉身子里一团温热,陈致的力度愈发大了,她的气息也渐渐急促,可她却觉得整个人似被点化了一般,轻松、沉浸、飘飘欲仙。

陈致依依不舍地松开正在她唇齿间勾弄的舌,再看向她时,眼神已是湿漉漉一片迷离。

他难以自抑地喘息着,身上似有热流从头直灌入脚心,他将脸紧紧贴上她发烫的面颊,行云流水般将她打横抱起,根本不需神智指引。

内室的芙蓉帐前,二人正疑入瑶台仙境,沈照华的余光一掠,却碰上玉泉正拿了戏票在珠帘外像撞了鬼一样火速撤退。

沈照华的神智终于回过来些。

她轻拍了拍那双正要褪下她外衫的胳膊,不知怎么说出了一句:“殿下,要不,晚上?”

陈致似也终于有了几分清醒。原来还是青天白日,只是梦里哪知晨昏?

他缓缓停下手,撑着身子在她额间落了一吻,像亲吻一朵鲜妍的花。

他俯在她面前轻声低语,声音还绕着些梦境中的缠绵:“我是你的,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

午间的鸿雁楼人声喧嚷,不论是大堂还是包厢都是人满为患,沈照华和陈致的戏票是正对戏台的二楼包厢座儿,既清净又看得清楚,算是极好的所在。

台上板弦声起,幕帘一打,一个身着浅绿色褶子的旦角手持泥金小扇袅娜而出,纤步踏处,似绽一路莲花。

莲步定时,楼中的喧闹声也不约而同地消歇了。随着一声悠扬的清笛,圆融婉声从喉中流出:“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那嗓音似穿过重重烟雨而来,渗着薄薄的湿润气,带着几分酥酥麻麻的甜糯,丝丝缠绕在耳畔,缕缕飘转进人的心里。

沈照华手中的瓜子儿不觉悬在了半空,她的眼睛似粘在了那杜丽娘的身上一般,连神思也都迷失了。

陈致在旁啜着茶,垂眸俯视台下的凤秋霜,又时不时瞄一眼入了定的沈照华。

他只觉得这凤秋霜美则美矣,但也无甚新鲜。天下色艺俱佳的伶人如过江之鲫,哪里就显得着他了?至于这么着迷?

陈致只继续默不作声地喝茶嗑瓜子,斜靠在椅背上借力伸了伸坐得有些僵硬的腿脚。

也不知这咿咿呀呀的戏何时是个头。

“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台下的杜丽娘水袖一抛,半闭眼眸,拖着脚步依依下台,良久,楼中才掌声雷动。

一折凄婉的《寻梦》毕,沈照华的神思还随着杜丽娘徘徊在梅树之下,眼眶尚有几分湿润。

陈致那边正迫不及待要起身唤她下楼时,只见小二急忙上楼来禀:

“娘子,凤郎君请您后台一见。”

陈致的嘴角当时沉了两分,戏看了还不足,还要叫人入后台?

得寸进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