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见沈照华立在书房院内,便躬身把臂弯里的铮哥儿放在地上。
五岁的铮哥儿迈着小短腿儿上前两步,奶声奶气有模有样地向沈照华作了个揖:“母妃新年好。”
沈照华若无其事地敛了敛衣袖,笑着在铮哥儿的小胖脸上摸了两把:“铮哥儿也新年好,新的一年要使劲长个儿!”
铮哥儿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说话时还拉着长音儿:“母妃真好,父王只会要我多读书。”
沈照华揉了揉铮哥儿圆圆的小脑袋,将他一把抱起来朝他冰凉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是因为父王对铮哥儿心存厚望呀。”
铮哥儿虽不是沈照华亲生的,但是自入东宫以来,她对铮哥儿一向亲善,虽然他素日在林琰阁中生活,沈照华也时常派人去问候衣食冷暖。母亲早丧,孩子本就是最可怜的,所以她这个继母对孩子十分关照,孩子自然也是知道好坏的。
陈致在旁看着这母慈子孝的场景不禁唇角噙了笑意。
“照华,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沈照华抬眸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换了套说辞:“没事儿,就想来告诉殿下一声,节礼都已送出去了。”
“又何必额外跑一趟,家里的事交给你,我无不放心的。”
陈致表面应着,但沈照华方才立于庭中时落寞的神情,还有如今这勉强的笑意,岂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毕竟不擅长伪装。一定是出事了。
但沈照华无心顾及她的表现是不是天衣无缝,也无心跟他再东拉西扯下去,于是抱着铮哥儿便先行告了退,没与陈致多说一句旁的话。
越是这样,陈致内心就越是不安。
他赶忙进了书房,眼风一扫,便注意到了窗台上那枝新添的白梅。
“娘娘在这儿等了我多久?”陈致将守门的内侍叫进来问话。
“回殿下,大概两盏茶功夫,正要走,可巧殿下便回来了。”
“娘娘在房中做了什么?”
“当时小的们都候在殿外,并不敢入内打搅娘娘。”
陈致眉心蹙起,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昨晚他未宿在文熙殿,她心中不悦了?
可昨晚他故意说要去看铮哥儿来试探她的态度时,她分明没有半分挽留之意。他近日多番表白心迹,都得不到她的回应,她又不肯和盘托出今春冒名为将之事,可见在她心中,他并不是值得信任托付的人。
不至于因为这样的事,心中有了疙瘩吧。
陈致想着便不觉摇了摇头,沈照华如今连句完整的实话都不肯对他说,可笑他堂堂一国储君万人膜拜,一直以来竟做了这一厢情愿之人。
琉璃净瓶中的白梅花瓣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点点柔光,陈致从身后的书柜子上拿出一沓宣纸铺在毛毡上,磨墨提笔,开始练字。
——
待亲自送了铮哥儿去宜春阁,沈照华才回文熙殿来。
她将那玉印木匣扔入衣柜,将头上身上繁复的衣饰尽数褪了,裹了被子在榻上靠着。
“大初一的,娘娘怎么不高兴?”玉泉捧茶进来问道。
沈照华哼了一声道:“我哪里不高兴,我明明在笑。”
“啊?”玉泉再次确认了一下她的表情,确实是阴沉得很。
“我笑自己傻呢,笑咱们一家子都傻呢!”
玉泉更是一头雾水。沈照华也不跟她多解释,但她脑海中满是陈致那几封密信,满是沈恪临死时跟他说的“死得其所”之类的话。
文熙殿里似乎越发冷寂了,沈照华觉得这榻都像长了刺儿一般。
不然,回侯府?
可是祖母见她大过年的回娘家来,一定会担心她在东宫的处境。
可她不想呆在这儿,是圣旨把她逼到这儿,这儿并不是她的家。
于是她换了简便的常服,从角门出东宫,到街市上来。
初一上午,百姓都忙着在家团聚,街上行人寥落。沈照华和玉泉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仰头望着这冬日里难得的好天儿,沈照华只觉得天高地迥,竟无她容身之处。父亲在风霜之中护了社稷家国,到头来,没能护住自己,也没能护住妻儿。
“娘娘,要不找个茶楼歇歇脚吧,天儿虽好,风却冷啊。”玉泉提议道。
沈照华点点头,只就近寻了个茶楼进去,也没注意是哪家,待入了门,才听到茶楼里有断断续续地敲锣引弦之声。
小二上来招待道:“这位娘子,凤郎君的戏还有半个多时辰才开锣呢,您先到里间喝口热茶等会儿吧!”
听见“凤郎君”,沈照华这才回过神往小二身后的水牌上看去,只见上面贴着凤秋霜的一出《南柯梦》,原来小二是把她当成专程来看凤秋霜唱戏的人了。
不过竟然歪打正着的进了凤秋霜的下场之所,也算意外之喜。
沈照华精神略振了些,吩咐小二带她去位置好的包厢。
正对着台面的几间早被订了出去,沈照华就被安排到了侧面靠近上场门的一间,小二说虽偏些,但能看见脸。
不想人还没坐定,便听见厢外似有吵闹之声。沈照华循声察去,似离她不远。
小二听见这动静,神色不由得难看了:“定是那陆公子又在后台捣乱了!”
小二说,陆侍郎家的三公子纠缠凤秋霜不是一日两日了,狗皮膏药一样戏演到哪儿追到哪儿,年前凤秋霜在鸿雁楼贴牌唱戏,陆三公子竟然一掷千金包了全场,叫凤秋霜只给他一人唱,下了戏,还强迫凤秋霜伺候他饮酒。他家位高权重无人敢惹,凤秋霜不知受了他多少折辱。
沈照华气势汹汹冲到后台时,头顶上是带着气儿的。
彼时本就不宽敞的后台梳妆间已乱作了一团,几个精壮威猛的护院凶神恶煞一样把老班主和几个正化妆的伶人挡在外圈,圈内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强拉着一个已上完了妆但还未更衣的伶人的腕子,对他说道:“好郎君,只要你答应今晚去我别院里唱,我立刻就走,绝不扰你们的戏。”
被他握着一双细白腕子的伶人,便是凤秋霜。
凤秋霜用力甩开他的手,一双眸子现出冷意:“今儿晚上别家已经订下了,我去不了。”
陆三抬起被他甩开的手,竟然放到鼻边嗅了一下,眉眼间浮出几分笑意。
“谁家订的?我去帮你说一声不就结了,他们不敢不答应。”
凤秋霜明显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心里的话涌到涂了胭脂的唇边,只化成一抹冷笑。
沈照华委实憋不住火了。
“我家订的。”
梳妆间门前响起了沈照华的凛冽沉声。一时房中之人都将目光投来。
陆三起先一怔,待看清来人是个女子,身上那股子轻浮劲儿更加荡了起来:“这位小娘子,我劝你一句,离这儿远点儿,不然误伤了你,我可不会怜香惜玉啊。”
沈照华的拳头默默攥紧了。
玉泉在后面小声叫她不要惹事,可沈照华哪里听得进去。
“陆家三公子是吧?你到我跟前儿来说。”沈照华轻飘飘却一字一句地说着。
陆三乍被如此挑衅,自然就放下了凤秋霜朝沈照华走来。伶人们看见这架势,自动就避开门口的位置,给他二人留出一条路来,毕竟沈照华主动出这个头,如今他们自顾不暇,哪里有空护着她。
陆三的护院也纷纷盯着沈照华,但都以为她是个弱女子,对她并不怎样在意。
陆三正要撸起袖子叉腰向沈照华示威,但还不等他张嘴,沈照华抡起拳头就冲他左腮砸去,嘎吱一声,牙晃动了。
趁护院们还没反应过来,沈照华一脚蹬在他下身要害处,将他踹得“哎呀”跳脚。
“你——!”
陆三惨声起时,护院们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冲出梳妆间来到廊道之中便准备擒拿沈照华,一个个架着胳膊黑着脸。
沈照华忍了眉间要溢出的轻蔑笑意,抄起门外墙边的椅子便向他们抡去。
沈照华下手一向狠,可是沉甸甸的大木椅子拍到身上,当中的一个护院竟只手顶住了椅腿,一股猛劲儿把沈照华双手攥着的椅子顶飞了老远,其他的护院也都迅速恢复过来。
玉泉大惊失色,连忙拽起沈照华的袖子就要跑。
护院们齐齐拥上前来,沈照华甩袖挣开玉泉的手,赤手空拳就往中间的一个护院脸上砸去。
临阵脱逃,非她所为!
可护院不像陆三那样废物,一个闪身便躲开了,若不是沈照华使了内劲儿控制着拳头,险些便要砸了个空。
事情不对。
茶楼里的掌柜小二,荣春班的班主都过来喊着“别打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要是在这儿把哪家的小姐打伤了,这茶楼也别干了。
可陆三一个劲儿地偏要拿下沈照华,他揉着被打得发肿的左脸,坚决要一雪前耻。
沈照华毕竟双拳难敌十手,手上又连个棍子都没有,注定是吃亏的仗。
玉泉在后面急得跳脚,正要掏出东宫令牌来震慑陆三时,一队佩剑的青袍军士突然冲入茶楼,将沈照华护在身后。
这身装束,是禁卫亲军的打扮。京城里但凡见过点世面的人都认得。
茶楼的掌柜抹着额头的大汗,伶人们也默默松了口气,唯有陆三和那几个护卫开始面面相觑。
沈照华趁他们慌神之际,抽出一个侍卫的剑便向陆三逼近,把剑一横,架在他脖子上。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陆三哪里见过这阵仗,剑锋的寒意一袭,他声音都有点抖了。
沈照华把剑又紧贴他脖颈两分。
“你也配问我?”
“以后你若再出来横行无忌滋扰百姓,我要你的狗命。”
说完,沈照华向那几个东宫卫率道:“绑了,叫京兆府的人法办。”
“是!”
陆三再无法无天,也不敢跟禁军过不去,东宫卫率三两下便把人结结实实地绑了,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茶楼里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凤秋霜出来向沈照华施了一礼:“多谢娘子路见不平,仗义相助。”
沈照华一笑回道:“凤郎君昨晚的戏演得很好,把我这个不懂戏的人,都打动了。”
荣春班班主和凤秋霜同时定睛看了看沈照华。昨晚除夕之夜,听他们唱戏的,分明只有皇室之人!
沈照华看着他们诧异的目光,忽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什么。
“我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一会儿戏便开锣了,大家赶快准备才是。”
班主笑着说是,凤秋霜却意味深长地盯着沈照华看了两眼,说道:“草民不敢问贵人尊姓,但望以后有机会能报答此恩!”
沈照华朝他笑了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郎君与我,有缘定会再见。”
从茶楼出来时,街上人已渐多了些。
沈照华长舒了口气,发现方才虽千钧一发,但此刻精神已然快活了许多。
她活动了两下手腕,想着方才打陆三那一拳似乎力道还是不到位。
正暗暗比划着拳头调整着出拳的角度,思考着怎么打才能更利落时,她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沈照华知道是自己没看路,于是下意识地道歉,猛一抬头却发现,是他。
彼时陈致正候在茶楼门口,一袭苍青长袍迎风玉立。
“方才拿剑抵着陆三喉咙时,当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啊。”
沈照华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她记得,在凤宁时,她也是用同样的身法横了甲刃抵上他的咽喉,试探他的态度。
“你打算瞒我到何时,沈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