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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清景无限(1)

晚膳撤去,文熙殿正堂的几案上,放了一盆已枯萎的十八学士。

林琰坐在下首,被那花儿刺得脸色有些难看。

身旁莺萝的眼中也尽是躲闪。这花,今日清晨她分明已送去后门灰院叫人焚烧,怎么如今却在这里?!

沈照华八风不动地眼中含着笑:“这么晚劳动娘子过来,是我新得了一味好茶,邀娘子过来品鉴一番。”

宫人将细瓷盏奉上,林琰心内不安地道着谢。

正觉此来定无好事时,揭开盏盖,清冽茶香入鼻,林琰的手忽地一滞。

“说是叫松溪贡眉。娘子觉得如何?”

林琰抿了一口,勉强摆出了笑意:“...妾不通此道,喝不出什么分别来。”

沈照华这时才悠悠端盏:“这可是贤妃娘娘宫里常用的茶,我还以为林娘子会喝得顺口些。”

林琰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莺萝交叠于身前的两只手也攥得更紧了。

“娘娘为何这样说......这与贤妃娘娘何干?”

林琰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瞥向那株衰败的山茶。那是她将紫袍玉带花盆中埋藏的瓷瓶中物倒入几滴后,被毒死的十八学士。

沈照华将林琰的神色尽收眼底。只一挥手,屏退了殿中所有宫人。

殿门关闭,堂中只剩她二人。

“娘子,如今没有外人在,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沈照华下阶来,将袖中的两张字条掏出,陈于案上。

林琰看去,只见上面一张字条上写着:

服下保你家人平安。

下面一张字条则是:

传扬东宫与沈家不和。

那字条经反复折叠的折痕仍在,且纸面墨痕斑驳,并不干净。

林琰忙收回目光,脊背顿时沁出了薄汗。

“芳玉作为禁中调入文熙殿的宫人,暗中依然与陆贤妃私通消息,这事已然人证物证俱全。但我不懂的是,芳玉无法自由出入东宫,又是如何与永福宫联系的呢?而且,她作为文熙殿的宫人,又为何几次密往宜春阁呢?”

沈照华不疾不徐地说着,目光注视着林琰的反应,气势却有几分压人。

“我入东宫第二日,司苑司为贺东宫新喜送来魏紫六盆,并送入宜春阁和舒夏阁各两盆,第三日,便传出东宫与沈家不和的谣言。腊月初四,司苑司送宫粉二盆入宜春阁,腊月初七,又有芳玉偷入尚服局一事。大前天,司苑司送入紫袍玉带两盆,我因知道娘子爱花,全给了娘子,结果昨日便是芳玉中毒而死。”

林琰的手指颤抖着抠入裙褶。沈照华一抬眼帘,眼神落到几案的凋花之上。

“偏偏这花土中的毒,与芳玉所中,一般无二。若不是我的人亲眼见到莺萝清早鬼鬼祟祟地用麻袋裹着这花扔去灰院,我真不敢相信,近来一切风波,竟与娘子有关。”

林琰分明已如坐针毡,却依然挣扎着抬起头来矢口否认:“娘娘所说并无真凭实据,这些子虚乌有之事,妾当真不知。”

这事一旦认下,且不说正妃之位,抚养之权,性命也难保全。

林琰不是不知此事非同小可。

沈照华霎时乌云满面,眸光现出寒意:“你还是不要在我面前耍小聪明。腊八当日,莺萝曾去过分粥之处,当时芳玉撞掉了莺萝的帕子,这帕子中裹着什么东西,芳玉在遗书中交代得一清二楚。”

沈照华将一直叠放于手中的帕子拈在指上,并未展开:“你们既让芳玉去尚服局调换名牌,便知她是识字的吧。她因不想死后蒙冤,便写下血书压在枕下,以求真相大白于天下——这花中之毒、芳玉秘往宜春阁之事宫人的口供,全都摆在眼前,若我把这些交给宫正司,难不成他们放着真凭实据不信,会信娘子红口白牙一句不知情么?”

“娘娘好伶俐的口齿,可我没有道理做这些有害于东宫之事,这些所谓证据是真是假也难分辨!妾自知身份卑微,娘娘若要置我于死地,直接动手就是,何必大费周章冤煞妾身!”林琰愤然起身正色,但语气已经不稳,额头也已沁出汗珠。

沈照华知道她不敢认。

于是迎上她的眼神,突然冷笑:“如今你已是俎上鱼肉,你说到时候陆贤妃是会隔岸观火,还是弃卒保车?总不会主动为你开脱吧。”

林琰的呼吸渐渐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可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锋利:“妾自问向来恭谨,不知何时冒犯了娘娘,让娘娘对妾起了此等杀心!竟要拿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到妾身上!”

与林琰的激动不同,沈照华的语气反倒和缓了些:“娘子没有冒犯我,也不必急着脱罪,我若当真要你的命,如今这殿内,便不会只有你我二人。”

烛火轻轻摇晃了一瞬,殿内可以听到林琰发沉的呼吸声。

“此话何意?”

林琰眼风扫了一下四周,如今文熙殿内,确实再无第三人。

“你想取代我做这东宫正室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但你最大的错在于与陆氏联手,陆贤妃夺嫡之心已然显露,你想利用她扳倒我,可她却利用你损害了太子,太子若倒,你纵是扳倒了我又有何用?难不成陪太子去做阶下囚么?可见你敌我不分,愚蠢至极。”

沈照华不去理会林琰红一阵白一阵的脸,继续说着,“况且,天家姻亲事关朝局,梁王之妻是百年望族贺氏之女,太子之妻纵使不是我,也会是姜家、蒋家这样的累世公卿之后,再不济,冯家还有其他女儿。”

总之,轮不到你。

沈照华把这句话刻意隐去了,这样扎心的话,她还说不出口。

但是林琰听得懂。

林琰双腿似抽了力般,扶着把手坐回了座中。她的眸光一寸寸压着黯淡下去,单薄的脊背一下下起伏着。

她不是没考虑过自己的家世可能配不上太子正妃之位,但是陆贤妃曾告诉她,她有嫡长子在手,铮哥儿如今只认她一人,她有何惧?

但是沈照华说得对,冯家不只一个女子。陈致一向倚重冯家,冯家若献女入东宫,陈致不会拒绝。

到时候骨肉亲缘,她一个外人,又将何处容身?

林琰忽地抬起头,朝着素雅华贵的文熙殿轻轻一望,唇角眉梢荡开一抹哂笑。

“娘娘既已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妾也无话可说。那请娘娘把那些证据交给太子殿下吧,妾任凭殿下处置便是。”

沈照华道:“你仍不承认这些事,是你所做吗?”

林琰看向沈照华,眸光虽弱,而凛冽不减:“妾死也会喊冤。不过妾承认与否,都不影响殿下治罪,娘娘又何必纠结于此。”

她死也是罪有应得,可林家不能受她牵连。

殿外风声又起,树枝摩擦着窗棂,发出清脆的细微声响。

沈照华抽回案上芳玉留下的字条,和手中的帕子一起,转身丢入烧得正旺的炭盆之中。

红罗炭火伸出火舌咀嚼着那些沾着人血的罪证,焰苗爆开火星。

不待林琰开口,沈照华便道:“我无意置你于死地。既是东宫中人,便休戚与共、祸福同当,只要你分得清亲疏远近,知道害我便是害殿下,也是害了自己,这事就权当是个教训,你从我这儿走出去,依旧是体面的东宫良娣。”

良久,林琰终于攒足了气力,缓缓问向她:“若我死了,这东宫之内,不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么?”

她一个人的,天下?沈照华到底愣了一下。

她缓缓摇了摇头,无力笑道:“你我都是为了家族奉圣命嫁入东宫,说到底这里是陛下的天下,你我不过是棋盘一子而已,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呢?叫人看了,岂不好笑?”

这次出神的,是林琰了。

林琰走后,沈照华深深舒了一口气,又拨开拉得严严实实的帷幔入内室来。

案上茶炉的沸水浮着壶盖,酸枣桂圆的香气已经缭绕了满室。茶壶底部的小团烛火,幽幽映着陈致的半张脸。

他在出神。

沈照华敛袖添了灯烛,烛焰一摇,帐内登时亮起来。

陈致这才现了笑容起身,拉住她的双手:“你辛苦了,能让林氏想清楚是非亲疏,又保全了她的颜面,真是两全之法。”

她的手被陈致温热的双手覆盖着,沈照华道:“若不是殿下还要林家的助力,让她为自己的贪心和愚蠢付出些代价才是应该。”

陈致回身为她倒了盏安神茶:“这倒是,所以多谢太子妃为我考虑。”

沈照华接过茶盏,一边摩挲着盏沿,一边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我发现,殿下很喜欢唤我太子妃。”

陈致近前两步,看着她晶莹的双眼笑道:“因为你是我的太子妃嘛。”

沈照华却将眸光微微一偏:“可我也不只是太子妃呀。而且你也——”

话到一半断了。

陈致忙问:“我也怎么?”

沈照华嘴硬道:“没怎么。”

沈照华觉得肉麻而不曾说出口的是:你也不只有过我一个太子妃啊!

陈致将她这话在脑海中转了两圈,仔细琢磨了一番,似是有所醒悟,这才道:“那我以后唤你...照华?”

沈照华一个轻巧转身坐到椅子上:“殿下叫得顺口就好。”

陈致看着她这许久不露的活泼模样,也说道:“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

“请问。”

陈致绕到她的椅背后面微微躬身,墙上光影交错,似是他将她拥入了怀中。

“你说,你是为了家族奉圣命嫁入东宫,那如今可有不甘、不愿?”

他言语温柔,似有春风将句子一字字拂入她的心田。

沈照华垂眉一笑,原来他还在意这样的细微词句。

但她不会轻易就让他过关。

“若是细想来,太子殿下似乎并没有为沈照华做过什么,何谈什么甘愿呢?”

沈照华兀自喝着安神茶,陈致却陷入了沉思。

半晌,陈致才继续伏在她耳边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心愿?”

“人岂能没有心愿呢。”沈照华偏过头,脸颊擦过他微凉的鼻尖,“但现在我还不能告诉殿下。”

他将她的话在心中咀嚼了千回百转。

他的右手抚上她的脸颊和颈,待阖了眼眸缓理了气息,终于说出了久压于胸中的话:

“照华,我念卿久矣,卿可知否?”

——

岁暮腊残,光阴飞逝,转眼便是除夕夜。

暮色四合,金砖铺地、浑金莲纹作天花的奉先殿内,沈照华正在苏晴的引导下检视除夕祭祖的一应安排,酉时正刻,陈业与陆贤妃将率后宫妃嫔来此家祭。

殿中龙帷凤幄,神龛高悬,案台贡品各色齐备,香炉礼器一应俱全。沈照华点了点头,正要提步出门去问夜宴事宜,两个内侍忽然失魂落魄地疾步追上来。

“太子妃殿下!不好了,供香、供香......”

“供香怎么了?好好说话!”苏晴一旁训道。

小内侍终于捋直了舌头,但几乎是哭着说出的:“供香不知怎么都受了潮,一点火,光冒烟儿,没有火苗啊!”

沈照华与苏晴登时四目相对。

潮香沉软,烟息难举,用这样的香去祭祀,分明是对祖宗大不敬!

“娘娘,妾速驱车去大相国寺请香!”

金殿的煌煌灯火中,沈照华向外望了望天色,拉住了苏晴的衣袖。

来不及了。

她猛地想起林琰前两日请安时曾劝她去广佑寺请香,说广佑寺的香火最是灵验,保平安是最好的,多请几炷沉水香来祭拜用最好。

可她素来对这求神拜佛的事不是十分上心,加上这两日忙着照看夜宴诸事,早已将它忘之脑后。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林琰的提醒!

要不,她骑马去最近的大相国寺?可那也未必赶趟!

正焦头烂额之际,院门忽被推开。

檐下灯火在地上映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大步流星袍摆纷飞,三两步直奔入院。

沈照华连忙迎上去,定睛一看,唤道:

“殿下!你怎么来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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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清景无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