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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岁暮良辰(6)

“将毒药埋于花土之中?”

马车之内,沈照华的眼睛瞪成了泛着水光的圆铃。

陈致将食指虚挡于唇上。此事不可外传。

昨夜陈致摆驾宜春阁,房内花几条案上依旧满目琳琅,林琰跟陈致说,如今东宫小花房也能独自培育一些名贵珍品了,还说她本要挑几盆好的,亲自给沈照华送去,只是每入文熙殿,均看不到殿内有什么花木,担心太子妃不喜,所以未敢擅专等等。

但陈致却无意间发现寝阁前紧靠着紫檀板壁的角落里藏了一盆十八学士,被浅青色帘帐虚掩着,虽灯火昏黄瞧不真切,也可看到有一簇几乎已全然枯萎,邻近花簇也有点被其殃及。

林琰只说是铮哥儿那日淘气,误拿热茶水浇了它,她想要挽救,可还未得法子。可待陈致要去触碰,林琰却急忙拦着,说怕晦气之类。

由是陈致猜测,这山茶之死,许是浸了毒药之故,不然林琰不会阻拦他去触碰。

沈照华却生了疑惑,这两日司苑司确实送了花来,但她那日多注意了一眼,送的是两盆珍稀的紫袍玉带,并不是十八学士。当时司苑司还说要给沈照华一盆,但她不想夺人所好,便让他们都搬到宜春阁去了。

“殿下为何认为这毒是从宜春阁来?”

陈致的神色僵了一瞬。

他看着沈照华满是疑问却又有几分澄澈的眼神,终究将心头的话咽下,只是说道:“那天你叫我注意林氏,我便有心往这上面想了。”

“正刑房掌事也说,莺萝曾去过分粥的地方。但到底如何,还是得慎重调查才是,假设真是林娘子,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做这样有害于东宫之事。”沈照华沉思道。

陈致落了眼帘不再提此事,可余光落处,正是侧榻几案上的那雕漆食盒。

“这是?”

沈照华向那食盒瞥了一眼,想起了他在勤德殿里跟陈业说的那番话。什么沈氏年少识浅,什么性情浮躁,呵,他如何说得出口。

“昨日放的点心匣子,忘拿出去了。”

陈致侧身向那几案挪近些,将食盒径自打开:“昨日的应坏不了,我正……”

沈照华任他去打开,也不理他。

不想食盒一揭,一缕潮润的鲜香便迎面而来。

陈致定睛一看,竟是一盅瓦罐。

瓦罐之内,竟是一汪清亮亮的鸡汤,几粒枸杞子漂浮其上,只是已没了热气儿。

“你是特意来给我送汤的?”

陈致看着那汤,没有抬头。

沈照华略挑了一下眉尖,瞟他一眼:“可惜凉了。”

陈致知道沈照华的意思。从她在东窗之下失神跌步,他就料到她心中对于他对陈业说的话起了疙瘩。

她素来敏锐,想的总是要比说的多。

陈致默默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温凉的鸡汤。

正要夸赞味美,便听沈照华忙道:“都说凉了,喝了伤胃!”

陈致却偏过头,向她扬了扬唇角:“不妨,你的心意是热的。”

沈照华唰地将目光收回:“殿下何时学会巧言令色了?殿下若是这样,我便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之后又掀了车帘催道:“怎么走这么慢?得何时才能到户部?”

帘外车夫一头雾水,他一直是照常行路,哪里有慢?也不知是触了这主子哪处霉头,但也只能加快行些。玉泉在外面却心如明镜,这是太子殿下又惹着他们四姑娘了。

陈致一听,这是连东宫也不想让他回的意思。

“方才勤德殿里的话,是假的,说给陛下听的。”陈致于是交代。

沈照华一抬眼睫,嘴角微沉:“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既知道那样说难听,为何还要说。

陈致将一团心绪整理了片时,挑挑拣拣最后说出一句:“现在不是你抚养铮哥儿的好时候,先推拒了,免得被人利用。”

如今是什么时候?被谁利用?倒是说啊。

沈照华无奈至极不禁呵出一口气来,但这次她知道要控制些脾气了,于是只给了他四个字:“愿闻其详。”

“......”

马车停住了。

“殿下,娘娘,户部衙门到了!”

沈照华前脚掌轻跺了一下底板。怎么这么快!

——

从梁王府出来时,天色又阴晦了几分。

因户部衙门与梁王府只隔了一条街,寻思只叫玉泉代去毕竟不妥,沈照华便亲去探望了贺云婉。

贺云婉的风寒稍微好些,但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待沈照华与她提起芳玉之事,她也只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理论来。

贺云婉是聪明伶俐之人,性情爽利犹甚于她,沈照华其实心中早就隐约猜测,尚服局之事贺云婉未必全然无关,此次风寒来得如此凑巧,是不是有闪身避祸之意,也不得而知。但真正见她这般不肯坦白,仍是怅然若失。

她回头望着梁王府的朱漆大门与鎏金铜环,知道这扇门内的贺云婉,背负的并不比她少。

沈照华只觉得膝盖、指尖都在隐隐发胀。

她不怪贺云婉。她只是不知如何面对另一条船上的故友。

彼时梁王府内,贺云婉正拢着被子歪在榻上,摩挲着手中盛着金橘熟水的青釉盏阖眸深思。

她指腹的血管极其细微地跳动着,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陆贤妃对她的叮嘱。

陆贤妃说,自她嫁给陈敏,就应当知道要与东宫划清界限,不要纠缠不清,若是任由太子继位,她与陈敏以及子子孙孙将永世为臣。如今李敬端和陆韬正在一步步把从地方到朝廷的官员换一遍血,陈敏的胜算进一步加大,不能有任何人拖后腿。

陆贤妃已经知晓了她与沈照华是旧交,还特意问她,愿不愿意对沈照华俯首称臣,任她生杀予夺,若是不愿意,就要赶紧想清楚如何做。

贺云婉虽不确定陆贤妃到底是如何知道她与沈照华曾经有旧,但她知道东宫内藏有陆贤妃的人。

那林良娣便是一个。

枕边人便是敌船帮凶。贺云婉知道东宫如今危机四伏,她比沈照华更清楚东宫的境地。

贺云婉有些透不过气,手中的茶盏险些被打翻,橘水洒落锦被上,晕湿暗花密织的纹路。

她如今到底是要做梁王妃,还是贺云婉?

“王妃,您做什么去?”

身旁的女使见贺云婉掀了被子下榻出门,连忙拾了披风跟上前去。

府外沈照华回身提了裙摆,正要登阶入车。

身后大门悠悠打开,忽听里面传出一声鼻音浓重的急呼:“四娘!”

贺云婉从门内迈槛小跑而出,披风衣摆迎风鼓荡。

女使在后面喊着“王妃慢些”,沈照华连忙下阶迎过去。

贺云婉带着熟水余温的手握上沈照华冰凉的指节,一双柳眉含愁轻蹙:“四娘,你需多小心些,要防备林良娣。”

说着,她靠近沈照华的耳鬓,喃喃密语。沈照华听后眸光如冰冻住。

“林氏有觊觎正位之心。”

殊不知,陈致未能宣之于口的,正是此语。

晚间陈致拎了一盒坊间正时兴的茶点什锦拼盒,里头装了糯米茶酪、核桃茶团、桂花糍等各色小果子,直奔文熙殿。

“听说各家年轻娘子都爱吃这些,得胜斋里天天人满为患,你也品鉴品鉴味道如何。”

陈致将拼盒放在案上,一面盥了手一面说道,心情似乎不错。

今日卫郡赈灾的款项都清理核实了出来,账面上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但是暗卫所查今春齐州车马驿站的实际存粮数,却与账面不符,一旦证据确凿,这克扣赈灾粮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陆韬如今圣眷正浓,他一个户部堂官敢在陈致眼皮子底下出这样的漏洞,可见是有几分轻狂了。

沈照华命传了晚膳,便从书案旁走出来。

“殿下有喜事?”

陈致脱靴上了榻道:“算不上喜事,不过我也总算明白陛下破例让我去监管户部的高妙之处了。”

“殿下指的是查陆侍郎之事?”

陈致接过宫人奉上的茶,呷了一口:“太子妃真是一点就透。陛下想攥住他的把柄,好让他更加卖命,便指了我以协理监管的名义去,知道我必不饶他。哎,姜还是老的辣。”

“陛下摆明了要敲打他,偏偏你做刀也做得这样高兴。”

陈致真正高兴的是,目前陈业对李敬端和陆氏已存提防拿捏之心,不似去年一样予取予求。他虽身先士卒做了陈业的制人刀,但也不算什么了。

沈照华到茶几上拆了那拼盒,见里面七彩斑斓一共八品花样小食:“户部年底正忙,怎么还有时间去外头买这些玩物?”

这还是陈致第一次从外面带东西给她。

陈致道:“我让衙门里的厨房把那鸡汤热了一下,味道极好,礼尚往来,我自然也得聊表心意。”

沈照华拈了一块捏得栩栩如生的枣泥荷花酥放入口中,只觉外酥里糯,馨香满口。

也不顾咽尽,她另拿了一块茶果子坐到陈致对面,将那果子含笑放入陈致口中,语出悠然:“殿下若真想谢我,不如将为何不让我抚养铮哥儿之事说个明白?妾愿闻其详。”

愿闻其详。

陈致口中的整块茶果子险些掉落,他忙用手接住,眉间的笑意也略略一僵。

林氏的心肠,是否应该此时告诉沈照华,他有些拿不准。

据他所查,芳玉曾几次密往宜春阁,且林琰每次见她,都会屏退余人。芳玉曾在孟秋瑕的掩护下进了尚服局库房,尚服局宫人也已确认,可见林氏与陆贤妃脱不开关系。

昨晚林氏也曾主动向他提起铮哥儿之事,话里话外都是她私心里十分不舍,但是又怕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为了大局似乎还是应将铮哥儿寄于沈照华名下。

可铮哥儿一旦到了文熙殿,那不管出什么事,责任便都在沈照华身上了,届时冯氏也会把沈照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宫人已将晚膳摆上,陈致又企图以用膳岔开话头,却被沈照华一把拽住衣袖。

还不等陈致说话,沈照华便道:“玉泉,你们都退下。”

——

大朵银耳在瓷碗中绽放,几颗红枣凝于胶中,烛光之下如玉冻珠凝。

沈照华持勺轻轻搅动汤羹,就似尝试拨开自己凝于心中的困结。

“我若不问,林氏觊觎正室,又想用铮哥儿掣肘之心,殿下打算何时告诉我?”

“我也不知。”

沈照华手中的动作越发缓了:“殿下有意替林氏遮掩,我能理解,但也不必把我当外人吧。”

“我何时把你当外人,只是叫我如何说?虽然此事被她闹得已超出内宅,但对妻子说妾室的短长……”陈致叹了口气,“我只想设法打消她这个念头便是。”

沈照华轻轻一哂笑:“我知道殿下素来做的比说的多,但是这样大事,我不想糊里糊涂地被蒙在鼓里,一切都叫殿下去摆平。何况林氏,她毕竟是任劳任怨服侍你多年的枕边人,你连句重话也未必舍得说的,就真能阻止她吗?”

陈致此刻内心已一团乱麻。

他停箸放碗,颔首凝眉。

他承认沈照华说的是实话,但他本不想将一切这么快揭露出来,沈照华素来爱憎分明,又不手软,且不说林氏一向温柔小意并无对不起他陈致处,他还尚需依靠林氏家族的势力去做事。

若是能不动声色地让林氏安分守己,断了她与陆贤妃的联系,又不牵扯前朝纷争,那该多好。

可林琰此番勾结陆贤妃实在可恨,他也不想叫沈照华伤心。

“此事是林氏犯下大错,我自重责她,叫她死了这条心。”

沈照华顺势追问:“殿下打算如何重责?勒令反省,禁足数月,还是——废黜?”

陈致的指节不经意地颤动一瞬。

她在逼自己做决定。

他掀起眼帘,对上她幽幽投来的目光:“收齐罪证,按宫规处理。”

“好,殿下一诺千金。”

沈照华利落收声,立时向门外喊道:“玉泉,把膳房副掌事带进来,把芳玉房里搜出的字条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