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入殿后,忙叫唐近元把他带来的东西拿给沈照华看。
唐近元笑着上前一伸腕子,沈照华低头一看,他手腕上挎着的小竹篮子里正躺了两大束系了广佑寺红绳的沉水香!
那香已经在发光了,那哪里是香,分明是救命的黄金稻草啊!
沈照华差点喜极而泣,边拿起沉水香抚摸着边道:“殿下怎么知道奉先殿的供香都受了潮?”
陈致道:“我哪里会神机妙算,是林氏今早一定要我去请,说什么有备无患的,她不是心向佛道之人,见她如此说,我担心会出什么差错,下了朝便去广佑寺排队了。”
沈照华缓了口气把香小心翼翼放回:“还是殿下谨慎,之前林娘子也让我去请着,我偏没放在心上。”
自打尚服局出了事后,沈照华就一直提防着有人再度作祟,于是时时处处都让自己的人去检查确认以防出岔子,但她万万没想到,陆贤妃会在供香这种细枝末节处给她使要命的绊子。
好容易说服了林琰不再助纣为虐,可她的提醒,自己又没往心里去,哎!
“那这可算我为你做的事?”陈致笑问。
他还记着审林琰那晚沈照华对他所说的,一件事也没为她做过的话。
沈照华十分肯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记下一功。”
陈致十分配合地作了个揖:“谢主隆恩,太子妃殿下千岁千千岁!”
二人大笑一场,沈照华笑得尤其灿烂。没想到陈致也会开玩笑!
她看着陈致冻得发红的脸颊和鼻头,又忙将手搓热去焐他的脸。他的皮肤光滑细腻如瓷如玉,沈照华纵使是焐着也不敢太用力。
陈致的脸就这么被她捧在掌心里,他一时有几分害羞地笑了。陈致睫毛轻垂,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双手不自觉地便环在了沈照华的腰间。
一旁的唐近元连忙默默侧过身去,苏晴也低下眸去不好意思再直视。
明明只是摸个脸而已嘛!
沈照华的余光瞄见了唐近元这个偷偷摸摸的转动:“唐少监既然没事做,那就有劳你去后面看看那些受潮的香是怎么回事。”
“不敢,不敢,是,是......”唐近元有几分尴尬地连忙咧着嘴点头下去。
陈致的笑意浓得化开了年末的寒意,他抬手拂了拂她鬓边柔顺的头发,就像为她拂去一年的霜雪。
——
酉时已过,祭祖敬香后,沾染了一身沉檀之气的帝王与妃嫔入万宁楼参加除夕宫宴。
今夜的宴会是要持续到子时的,阖家团圆,辞旧迎新,希望旧年霉运消解,憧憬来年万事胜意。
这一点,皇宫与民间千家万户,都是一样的。
金烛摇光,鬓影衣香,宫人鱼贯而入将宴会膳食呈上各桌,玉盘金盏在烛光照耀下泛着亮眼的光,各色酒馔缕缕飘香。
居于京中的皇室贵胄、天家命妇也聚集楼内,彼此说说笑笑,推杯换盏。
陈致与沈照华并坐于主座下首,避着人悄悄地碰了一杯万年青。
司乐署的乐工舞妓们也开始上了台,丝竹一扬,楼中清歌响彻,高台舞影婆娑,欢声笑语之间,一派祥和。
只有陆贤妃有意无意地瞥向陈致与沈照华,眼神带笑,又含着些说不明的锋利,不比方才在奉先殿中,她接到唐近元递来的完好无损的供香时那眼神柔和多少。
当然,她瞥半天也是没用的,陈致和沈照华压根儿都不往她那儿看。
陈业举杯祝国朝风调雨顺,九州太平。
众人举杯祝大祁国祚绵长,陛下千秋万岁。
沈照华第一次参加这阖宫夜宴,虽然是由她在背后操持照管着,一切流程早烂熟于心,可她依然觉得这众人齐坐、山呼敬酒的场面很是新鲜,尤其是看着他们穿着整齐的吉服端坐于此,便更是不那么自在。
往年在临安过年时,都是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聚在一桌。伯母和继母从腊月里就开始筹备除夕夜要吃的菜肉汤羹,待守岁前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地摆上一大桌,有的时候还没摆完,他们就已经偷吃饱了。
祖母和父亲会给他们几个孩子备好压岁钱,由大红福字荷包装着沉甸甸地挂在腰间。虽然他们素日里也不缺吃用,但这过年时得了钱,就觉得异常快活。
有时边事紧张,她与父兄留守凤宁不能回去,那也是父子三人聚在一处摆酒谈天,畅想着临安老宅此时会是怎样光景。
哪像这样,不管看哪张脸都觉得陌生,除了陈致和贺云婉,没有一个可以与她搭上话的人。
而且即使搭上话,身份尊卑、各自性情隔在这儿,也不一定能听到两句真情实意的话。
“照华,怎么不动筷子?”
陈致一旁低语相问。
她像一只白鹤凝神注视着这喧嚷尘世,陈致看出她有心事。
沈照华向他勾了勾唇角,提起筷子吃了几口,但是也说不上味道如何。
陈致正要劝解,便听座中有人说道:“看这时辰,一会儿便要上折子戏了吧?晋王最爱看戏,不知今年是请的哪个戏班子?”
除夕夜宴歌舞百戏是必有的节目,自亥时二刻起便会连上三出折子戏,直演到子时二刻,且演的必得是今年新排、寓意又好的戏,以示万象更新。
说话人正是常王,贺云婉在旁答道:“知道皇叔爱看戏,特意请了京里有名的荣春班来御前献艺,一早便叮嘱他们要卯足了劲儿唱的,二位皇叔且稍等便是了。”
晋王捋了胡须道:“我倒真看过荣春班演的戏,有一个叫凤秋霜的旦角儿,是有真功夫的。”
贺云婉听了笑道:“要不说皇叔福气大呢,这便叫想什么就有什么,一会儿您便又能看见凤秋霜了。”
一旁懂行的宗室也跟着说道:“今年年底凤秋霜就排了一部新戏叫《战玉门》,文武兼备场面极其热闹的,梁王妃说的不会就是这出吧?”
还不待贺云婉说话,常王便摆了摆手:“凤秋霜演武戏,那岂不要演女将军?这样不合妇道的戏在坊间茶楼子里演个热闹便罢了,登不得高台面。”
贺云婉不敢吭声了。
因为凤秋霜确实是要演《战玉门》。
沈照华一边听着,脸色也僵住了。
当时荣春班给她送戏单子时,她反反复复想了很久,一共要挑三出戏,行当、风格、场面都要各不相同,尽量符合多人口味才好,她与贺云婉又不懂这些曲儿啊戏啊的,便听班主建议,选了《麻姑献寿》《战玉门》《闹龙宫》三折。
可演个戏,热热闹闹的不就好了,与妇道不妇道的有什么关系?再说,自古不就有《木兰辞》么,也没人说花木兰不守妇道啊!
沈照华本想说几句,但一抬眼看这满堂宗室,又岂有她一个小辈反驳老王爷的份儿。
陈致这时却开了口:“皇叔此言侄儿不敢苟同,将军不论男女都是为国征战,且不闻商有妇好征三方,梁有谯国夫人平叛乱,唐有平阳昭公主定长安,这些奇女子舍己为国保境安民,其大忠大勇丝毫不让须眉。前朝尚崇尚如此人物,以我朝之文治武功峥嵘气象,又怎能以偏狭妇道抹杀英杰灵魂?依侄儿看,今晚若能见凤秋霜在台上一展女将风采,这年也算不白过了。”
陈致说着这席话,满堂都渐渐静下来了,连陈业都不禁觑了他两眼。因为陈致在人前向来惜字如金,从不是长篇大论之人。
沈照华的眼睛也是一直没有离开陈致。
常王听陈致因为这等小事跟他掰扯了这样许多,一时脸上有点挂不住:“那照太子这么说,还要鼓励妇人上战场不成?该做的不做,都去抛头露面舞刀弄棒倒好!荒唐。”
常王是富贵闲散王爷,无欲无求也无惧无怕,说些无关痛痒的心里话是不用有所顾忌的。
晋王见了这阵势,连忙向常王使了两下眼色,叫他不要计较这种小事。
陈致却不能不顾及他的心情,于是马上露了笑脸道:“若我朝也能有以一己之身抵抗千军万马的女中英豪,那可是国朝臣民之福了,但奇女子毕竟是极少数,百年难得一见,皇叔何必为天下女子忧心太过?侄儿今日吃多了酒,多说了几句闲话,皇叔可不要见怪啊。”
沈照华也急忙把神儿拽回来,端起了面前酒杯摆出端庄的微笑:“大过年的一家子闲聊取个乐儿罢了,皇叔哪里就跟咱们小辈一般见识了?这杯酒我敬皇叔,祝皇叔福寿安康,千岁长春,侄媳先干为敬。”
话已经把他抬到这儿,面子既有了,常王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杯酒毕,正好台上锣鸣鼓响,锣鼓点儿如雨点般催得越来越密,台上出将绸帘一打,一个身穿红衣头戴珠冠的旦角粉墨登场,和着最后一声锣鼓点,眉扬眼定,啪地精彩亮相。
身姿飒爽惊四座,眉目有神艳八方。
天家子弟其中不懂戏的,这时候也都知道跟着鼓掌叫好。
台上出场的正是凤秋霜,板弦一起,唱的正是一折轰轰烈烈的《战玉门》。
凤秋霜剑花一挽唱腔铿锵:“孤城中角声起贼军逼近,且看我英杰女勇冠三军......”
——
夜空中绽放流星一般的烟花时,《战玉门》的唱腔依然在沈照华脑海中挥之不去。
凤秋霜演的谭月娘在剑戟丛中鏖战负伤之时,沈照华的神思瞬间回到今年在凤宁的料峭初春。那时她也是单枪匹马冲入敌阵,不顾刀伤立下奇功。
那时她豪气正盛,那时她父亲尚存。
可那段岁月好像一场大梦,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有天家禁苑,太子东宫,孤零零的自己一个人,自己还是个无用的闲人。
“困了么?”陈致挤出看烟花的人群,披着狐裘凑近她身边。
看着御湖中倒映着的一轮冰月,沈照华摇了摇头。
“是不是还沉浸在戏里呢?方才我见你看得入定一般。”
戏如人生,她是沉浸在戏里,也是沉浸在自己的过往里。沈照华偏头看向他,又将眼眸垂下,夜风吹动她额间零散的发丝。
“我有点想家了。”
陈致半展狐裘将她轻拥在侧:“得了空便随时回去看看,我陪你去。”
沈照华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这话把陈致说得一怔,随之他又默默一叹。沈照华的情况他知道,父母兄俱亡,如今武宁侯府和临安老宅之中,最亲近者不过一个老祖母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罢了。
陈致道:“这里也是你的家,我不也是你的家人吗?”
沈照华默默搂住他的腰背:“殿下方才在席间为何要与常王争辩?如今有人巴不得你把宗室与群臣得罪个遍,又为何这样冲动?”
问罢,陈致默然。
一簇簇烟花依然璀璨升空,人们的笑语也未间断,他二人依偎在御湖栏边的角落里,好像这些喧闹都与他们无关。
片刻,陈致终于答道:
“因为我见过一个像谭月娘一样的女子,她舍生忘死征战沙场,敌军阵前临危不惧,她不是金屋里温养的娇花,而是风雪里招展的寒梅。我不能让世俗的‘妇道’二字玷污了她霜雪般的精神。”
“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女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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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清景无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