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陈致来文熙殿送了书后,他便一连几日忙碌得不见人影,多是深夜方归,昨夜更是直接宿在了户部衙门里,内侍回来报信的时候,沈照华都已经睡着多时了。
沈照华这里被节礼琐事闹得焦头烂额,一时也顾不上他,便就任他一心扎在公务里。
这日从永福宫议事出来,春和门前,沈照华正要上车,却见陈致带了一行侍卫打马从街口驰来。
这是数日来她第一次见到陈致。
午前温煦的日光中,闪着微光的霜色毛领披风衣摆随风翻飞,他如一只仙鹤逆风向她扑来。
沈照华下阶相候,陈致在她面前收缰勒马,眉目间酿着这萧索冬日里唯一的春色。
“会骑马么?”陈致问道。
沈照华只浅摇了摇头。
陈致一笑,向她伸出左手,一把便将她带上马来,揽在自己身前。
他的双臂绕过她的身体,手松松牵住缰绳,胸膛隔着裘衣贴上她的后背,在她鬓边温声道:“带你感受一下京城冬日的风。”
他说话时口中的湿暖轻雾氤氲上她的耳根,她还不等应答,小腿处便传来他足磕马腹的震动,一阵凉风顿时扑上她的脸庞。
他将她拥在怀中,马背上的风越凛冽,他怀中的温度似乎也越暖热。
她略略低下脸去避开那迎面直来的寒气。隔着几层衣服,她仿佛感受到了他胸腔中有节奏的跳动,沉稳、有力、让人心安。
她不由得想起桑台时,为给他治伤,她摘下面甲毫无顾忌地抱住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就是这样一下下渗透入她的身体。
“你之前,可曾吹过这样的寒风?”
伴着笃笃马蹄声,耳畔又传来他的密语。
沈照华心中顿时荡起层层细浪,面上仍是答道:“临安是山温水软之地,没有这样冷硬的风。”
他微笑不答。一扬马鞭,穿过街巷人烟,一座拔地而起的五层高楼霎时近在眼前。
“如约楼?”
仰头望着飞翘朱檐上的黑底金字牌匾,沈照华问道。
“虽然不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但这名字取得甚好。”
陈致纵身下马,搓了搓方才被风吹得微冷的指节,回身向她张臂伸手。
沈照华就这样被他半撑半抱地下了马。
正是午膳时分,楼内人声鼎沸欢歌绕梁,抬眼望去,珠帘绣幕掩映画梁,堂内高台上歌儿舞女挥洒香风,一派天子脚下的靡丽气象。
店小二额头披着微汗急步出迎,还不待他说话,一直随行身后的崔知白便道:“三日前预订了个雅间,名叫佳期的,请引路吧。”
店小二立马殷勤笑应:“好嘞,佳期阁,您三楼上请,小心脚下!”
陈致一斜目偷觑了下沈照华的反应,又若无其事地提步在前。
沈照华跟在后面,垂眸不住地琢磨着这四个字的含义。
又是“如约”,又是“佳期”的,怎么觉得他意有所指似的?
而且他竟然策马相迎,还带她一个太子妃离宫宴饮?事出偶然必有妖吧。
她本想回头看看崔知白的神色,可崔知白一对上她的眼睛,便像见了鬼一样唰地低下头去。
这君臣二人!沈照华顿时生出一种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认命感。
楼下舞乐声传至三楼雅间中,只余隐约的细细清歌。门闭后二人均不言语,倒让沈照华生出几丝尴尬。
桌上已早摆上了一台锅子和四碟茶果,沈照华率先打破寂静:“殿下是吃腻了宫里的锅子,想尝尝民间的?”
陈致解了披风搭上衣屏,又朝她走来:“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她应该怎么认为?
不待反应,他的手已拈上她襟前披风的系绳,轻轻一扯,毛领便滑落在了她的肩头。
虽然已分属夫妻,但当他靠近时,沈照华的手指还是不由得捻在一起。
陈致注意到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朱唇,想到昔日也曾见过她明明害羞又不想显露的模样,他的唇角不觉微扬。
他胳膊环过她的脖颈,清雅的白檀幽香又飘绕她面前。他继续向她的脚尖挪近了一步,当披风被他拎在手中时,她的头几乎已偏着埋入他的颈间。
她的心跳又强了几分。上次他凑这般近,还是在芙蓉汤泉,他刻意试探之时。
她任他这样步步贴近,却又下意识地试图压下心头悸动。
下一秒,陈致收衣撤步,依旧回身去搭披风,又似乎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你今日用的香泽很好闻。”
沈照华手指仍凉,她忙在桌旁寻了椅子坐了:“是吗?妾也不知她们给妾涂的都是什么发油。”
陈致薄含笑意的眸光又柔柔落在她的身上:“女孩儿家不都很爱这些香膏脂粉的吗?怎么太子妃似乎不太上心?”
沈照华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她自小于这些事上就不怎么用心,平日里素面朝天的能省事一日便是一日,每日里要读的书练的武已经够多了,实在无暇顾此了。
可要是说自己素日懒散不事修整,是不是显得太不体面?
“有人给操持这些事,妾自然省心。”
陈致不置可否地看着她,那目光分明有几分温柔的笑意,可沈照华却跟被看透一般有些发毛。
正好店小二叩门将鲜肉菜蔬和酒水一齐送入,锅子此时亦水沸汤滚,翻腾起扑鼻鲜香。
沈照华因起得晚了,只在去永福宫的路上草草吃了两口早饭,如今时近正午早是饿了,香气一激更觉饥肠辘辘。于是连忙举箸,默默开动,不去看他那如羽毛般朦胧又痒人的目光。
毕竟是吃饭的地方嘛,先吃为敬。
策马而来未带随侍的宫人,汤雾缭绕之间,沈照华便自己一手敛着衣袖,一手夹菜入锅。
陈致见状,便也跟着在一旁添肉夹菜,并把煮好的肉片先盛入沈照华的盘中。沈照华一面道谢,一面也给他盛着,还说临安冬日里并不常见这样的暖锅,京城亦有京城的好处。
于是二人有来有往,围着烟火气浓浓的锅子吃得暖和舒畅,忽然,陈致从桌旁木架里端了酒壶徐徐问道:“今日可想饮酒?”
酒?沈照华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一种莫名不妙的预感蓦地漫上心头。
不待她回应,陈致便斟酒入盏放于她手边,面上温和不改,语气依然云淡风轻:“如此佳期良辰,合该祝酒三杯,以庆今朝。”
沈照华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目光登时从浮荡酒波的盏中移到他的脸上。
回忆碎影在脑海中如浪翻涌,最后耳边只剩下桑台临别之际,他借第三杯酒同她许下的愿望:
祝你我佳期重逢,再叙今朝。
她双瞳细微的震颤没有逃过陈致的眼睛。
但陈致似是未曾察觉般,如常举杯道:“第一杯酒,谢太子妃不辞辛劳,主持宗事。”
他倾杯而尽,沈照华方才断住的呼吸勉强得以续上。
看来似乎不是为隐瞒过往之事?
沈照华故作镇定地举杯同饮,但动作却依然有些紧绷。
隔着缓缓升起的沸汤白烟,陈致温沉笑语如旧:“第二杯酒,谢天恩浩荡,赐我与卿成就婚姻。”
他最后四字一出口,沈照华眉心微跳。
陈致没有自顾饮尽,此时他停杯不语,似在等待下文。
沈照华暂压下心头灼热,且举杯道:“造化有情,妾亦谢天意冥冥。”
天意冥冥。
陈致眼波间的朦胧烟霭似一扫而空,他毫无顾忌地用目光轻抚着她的脸颊,本来舒展的眉头竟渐渐微蹙。
沈照华本不舍得再垂下眸去,但看着陈致那略带恍惚的温柔神情,她莫名眼眶一酸,只得垂下眼帘以免泪花迸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想哭。
她手指微颤地慌忙斟酒以掩失态,可陈致却说:“这最后一杯酒,你我且待来日可好?”
沈照华平复了心绪,认真应道:
“好。来日方长。”
踏上返程时,沈照华在马上不由得回望牌匾上的“如约”二字。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有意安排的。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人,始终记得他们临别的约定。
自佳期阁一会后,陈致无论回来多晚,都要来文熙殿就寝,有时沈照华都睡一小觉了,醒来后发现陈致才扯了被子上床睡觉。
她发现陈致的习惯很好,无论多累,也要盥沐更衣之后再上床,陈致的里外袍服清洗后均要熏香,每次那白檀香气一入鼻,她就知道,陈致回来了。
二人在共处时十分默契。
一是谁也不提圆房之事。
二是谁也不再提过往旧事。
最出格的一次就是沈照华睡得太沉,也不知夜里发生了什么,醒来之后人已在陈致被子里了,她一条腿压到了陈致的腿上,陈致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被她压到晨起。
兄长沈颂华的死讯,是三日前从临安老宅传来的,因名义上是为父居丧时去世,所以不用大操大办,但沈照华依然回京城武宁侯府奔丧。
贺云婉暂接管了节庆各项礼仪筹备和腊月赐服之事,让沈照华安心留在侯府几日。
沈颂华今春已去,如今实际上只是补办丧礼以瞒天过海,虽一念及此生再无兄长,沈照华便胸中酸涩坠胀,但丧亲之痛已不再像之前那般剧烈。
时间,是抚平伤疤的良药。
“这么说,太子知道你曾代兄为将了?”
帘门紧闭的房中,沈照华向沈老夫人提起了催宣噩耗的原因。
沈照华深深叹了口气:“不好说。我觉得他应该是认出来了,可又不知道到底哪里露了破绽,而且他也不曾对我明说。”
沈老夫人攒眉半日,终是说道:“虽说夫妇一体,如今又死无对证,但此事到底非同小可。他若有护你之心,不会因此事见怪于你的话,说也无妨;若拿不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好。”
“还有你父亲的死因,如今你根基未稳,切不可轻举妄动。敢动咱们沈家之人,其背后权势必定滔天,祖母还是那句话,一定要明哲保身。”
沈照华不是不知道。
她的背后有沈家,有陈致,休戚与共,容不得她踏错一步,所以万事需慎重。
“太子殿下对你如何?”
沈老夫人忽地抛出一句。
望着沈老夫人的满眼期待,沈照华不禁垂眸一笑:“还好吧。没什么特殊之处,也没什么不好处。”
“这就很好,能相敬如宾安安稳稳地过这一辈子,就是福分了。”沈老夫人抚着孙女的手,看着她轻声叮嘱道,“子嗣之事,还是最要紧的,四姐儿,该主动时还是要努努力。”
沈照华害羞且尴尬地笑应了。
且不说她有没有努力之心,目前没有在此事上努力的时间却是真的。陈致是,她也是。
这不,才回侯府第四日,禁中便出事了。
搭配《绿酒三杯》一章食用更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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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岁暮良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