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宫的路上,玉泉说沈照华言语太冲了些,毕竟对方是太子,这世上除了皇帝,谁敢给他气受?
沈照华也知道自己今晚有些失了君臣礼数,但是真论起来,她跟陈致也不只是君臣吧?
她顶着压力接下这毫无头绪的任务本就焦躁,竟还受他一顿指责。怒气已经到那儿了,忍着不发泄么?
一时间,欺君之罪、陆氏之迷、年关节庆、陈致之怒团团黑雾笼罩在她头上,回到文熙殿后,她解了披风直接一头栽到被子里,连鞋子和钗环也是玉泉帮她脱的。
但沈照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陈致对她态度时好时坏的,到底是想她怎样?
待第二日醒来时,便传来尚宫局首长孟氏前来拜见的消息。
尚宫局是禁中六局二十四司之首,直属于中宫管辖,庄懿皇后去后,便是陆贤妃在代掌禁中诸事,想来她是得了陆贤妃的谕令而来。
“尚宫孟秋瑕,拜见太子妃殿下,恭祝殿下千岁。”
眼前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袭绛袍宫装,衣襟袖口缀珍珠,腰间革带镶银扣,是女官中的体面穿戴。又因着比寻常宫人年长几岁,天然沉淀了一种从容气度,一看便是管久了事的模样。
虽然她行礼如仪,但那丝毫没有低垂之意的眉眼,倒叫沈照华一时倒有种莫名的不悦。
“贤妃娘娘派妾身来跟殿下说一说年关节庆之事,已至冬月,也到了该筹备的时候。”
语气不卑不亢,但也谈不上恭敬。沈照华打量着她的眼角眉梢,并未赐座。
沈照华先岔开了话题:“昨晚娘娘说节庆虽是家事,却事关皇家体面,丝毫马虎不得,要派个谨慎可靠的助手给我。原来指的便是孟尚宫。”
孟秋瑕眉心微顿,又道:“蒙娘娘谬赞,妾自当尽心竭力。”
“贤妃娘娘指派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何况又是禁中六局的首长。有了孟尚宫的襄助,我也需更加努力才是,不然万一出了岔子,人家不说太子妃年轻识浅,倒怪孟尚宫做事不慎,那可就不好了。”沈照华这才莞尔一笑,“来人,给孟尚宫赐座。”
孟秋瑕被沈照华话语间一顿敲打之后,气势也略低了些。
待孟秋瑕就年关节庆的整个时间、流程以及涉及的人员等进行了大致的汇报后,沈照华忽然笑着道:“孟尚宫,我记性不大好,您还是把启帖拿来给我看吧。”
孟秋瑕眼神闪过一丝意外:“启帖?”
沈照华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我听闻女官向上陈事,均备启帖以供审阅,我虽辈分小些,但到底也是天家冢妇,难道今日孟尚宫忘了准备?”
孟秋瑕确实没有准备。
昨天白日里陆贤妃召她暖阁独自入见,说要她辅佐太子妃完成此次节庆,说太子妃年轻未经事,务必好生辅佐,别叫宗室亲戚看了笑话。
她服侍陆氏十余载,若只是这般分内事,何必独见叮嘱?
她在禁中多年察言观色,又知陆氏已起抗衡东宫之心,她明白陆贤妃想让自己做什么。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要让陆贤妃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所以上启帖这种一看就是表恭敬的事,不能做,何况年轻主子一般面热不会细究,都未必会提这种事,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不成想她竟特意提起此事。
孟秋瑕徐徐回道:“启禀殿下,节庆祭祝宴饮的具体安排每年均有不同,今年逢战事初定,又遇三省天灾,需不需减小规模或减少环节以节银钱尚未能定。
今年筹备又算上了东宫的人手,哪些事由哪一司牵头妾亦不敢擅定,所以打算向殿下请示之后,再上启帖,陆贤妃往年亦是此例。”
沈照华听罢笑意骤敛,略端正了坐姿,但语气依然平和:
“我听闻尚宫处事老练,不想竟也有糊涂时候。贤妃娘娘掌事日久自有成例,但尚宫是初次见我,应按规矩行事才是。况且我不熟皇室庶务,更需倚仗尚宫预先出谋划策,尚宫怎能用贤妃成例来压我呢?”
孟秋瑕一时脸颊有些发热,手心有些发凉。
待她起身谢罪后,沈照华道:“尚宫坐。我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初次共事,说说我的想法而已。毕竟年关节庆并非小事,你我若不彼此体贴、上下一心,万一出了差错,纵使贤妃娘娘届时有心相护,你我也难逃失职之过啊。”
“殿下说得是,妾受教。”
——
彼时陈致下朝回来,从书房取了连夜翻出的年关节庆实录和礼典详考便直奔文熙殿,却正看见孟秋瑕从殿中出来。
他绕道侧门而行,待步近廊下西窗,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人语声:
“娘娘怎么又要睡?”
“我累了,自打进了这东宫,我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哎,可天家不就是这样?哪个人是省油的灯,不都得小心应对?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老爷和夫人在天上见了,也会欣慰的。”
“我每天对上对下都得做正确的事、说正确的话,连神色都得是正确的,不然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尤其是想到以后可能每一天都是这样,我就烦得很。”
陈致在窗外侧耳细听,不觉摇头暗叹。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二十余年,早已麻木了,只是如今连累她也经受此种折磨。
正待进去,却听见里面人声又起:
“娘娘那日说要练练枪,活活筋骨,不如去后院练一会儿?我把门都闭上,不叫人看见。”
“等夜里吧,白日闭门,徒惹物议。”
陈致听罢眸光骤亮。
昨晚从禁中回来后,他便收到了侍卫的传信,说是玉泉曾从角门离开去往侯府,侯府隔日便派人打马出城去了。而昨晚在轿中,沈照华与自己争执时的语气语调,分明就是那边关故人,如今她又说想要练枪?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陈致眸色渐渐沉下去,手指不由攥紧。
他阻了宫人的通传,轻步入殿,靠近寝殿珠帘。
他定定地看着懒倚在西窗榻下的沈照华,眼眸虽阖,可眉头却分明微蹙秋山。
她未施妆粉,钗环俱卸,那清秀的面庞与他脑海中桑台一别的故人一丝不差地重合。
出神之际,耳畔忽然传来声音:
“太子殿下?您怎么不进去?”
沈照华听见玉泉唤陈致的声音,于是撑着从榻上起身来。她伸手捋了两下被压乱的长发,阳光透过明净西窗柔柔照入,乌发泛着微微光泽。
“殿下。”整顿衣裳,沈照华微微欠了下身。
她现在反思,昨晚确实太冲动了,陈致本是缜密之人,那般不加掩饰随性相待,岂不自露马脚。
应对旁人都能兢兢业业,应对陈致更应多点耐心与客气才是,不能叫他看出破绽。
陈致这边思绪方回,看着眼前人,木木然地掀帘向前挪动着发僵的脚步,只是心被搅得纷纷乱已不知如何开口。
他一垂眸忽地扫见手中的两本簿子,终于想起此行目的:“…方才尚宫局来人了?架上正好有关于节庆的典籍,我顺手给你带了来。”
唐近元在帘外听得委屈,顺手?那昨晚他跟着在书海里翻腾了半宿又算什么?
沈照华的语气又恢复了素日的恭敬:“谢殿下。孟尚宫跟妾说了个大概,妾不大懂,叫她先回去拟了启帖来看,也好让梁王妃跟着参谋一下。”
陈致将簿子放在案上,向榻上坐了,语气也比昨晚温和些:“那个尚宫是陆贤妃的人,未必肯真心相助,你需多提防。还有梁王妃——见昨日情景,你们像是旧识,但天道有常,人心易变,亦不可处处依赖。”
“殿下何出此言?”
沈照华又想起朝见那日陈致听到陆贤妃头风发作时淡漠的神情,她当时本想问缘故,却被他的怀疑打断了。
陈致抬眸看着她,声音略低了两分:“七弟虽生性疏放,却并非不学无术之人,朝中李相和陆氏大权在握势力渐广,已起夺嫡之心,所以难免人心各有计较罢了。”
沈照华听后眼神渐凝。她只想着儿时情分,却不知她与云婉,已陷入如此尴尬境地。
那想来陛下赐婚沈家,也是想借沈家势力牵制陆氏权柄,让两方平衡以防国本动荡,只是何不削减陆氏势力?是无法还是无意?
沈照华虽一时想不明白,但也能感觉到陈致的处境之艰,毕竟把握平衡的是皇帝,而要在秤上厮杀的却是他。
只是,他今天为何忽然主动相告?
“殿下,昨晚是妾……”
还不等说完,陈致便接过话来:“不提这些,我也有错。”
沈照华方要抬起的眼帘忽地一滞。
唐近元听见这话,不觉偏了头往里偷偷瞄了一眼。
刚刚太子殿下是在说自己有错?
好像殿下跟陛下认错的时候,都没这么干脆利索过。
世道真是变了啊。
“有些事我只当不值一提,所以未曾与人说,并没有旁的意思。若你以后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我素日惯待在书房,好方便及时与属官议会,你随时去就是。”
沈照华有一种面前这个人变了性情的错觉。
且不说入东宫以来,就是在边关时,他何曾向她解释过?哪次不是半吐半露、故弄玄虚的?
难道昨晚骂了他一顿,就幡然悔悟了?其实昨晚也不是他真做错了什么,多半还是她气性到那儿不得不发作而已,他还是平白受气的那个。
有人吃软,有人吃硬,有人软硬不吃,难道对付他正需要来点硬的?——也算新发现。
陈致今日说的都是好听的话,但沈照华还是着实消化了一会儿,才应了声“是”。
沈照华这时抬眸看向陈致,他那俊美无伦却冰冷了数日的脸竟然露出了些微柔软的神色,就像一枚天山寒玉变成了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一般。
她想到了桑台离别那日,他就是这样一副神情。
一对长眉春云微笼,一双情目春水溶溶。回到临安后她的梦中,屡屡出现的,正是这样的神情。
“太子妃?”
失神之际,还是陈致略提高了两分声音,才把她唤回。
“殿下有何吩咐。”她闪烁了一下神色忙道。
“近日东宫的事,不太要紧的还是让林良娣去做,你只专心节庆的事,别太劳累了。若有拿不准的,可来问我,切不要轻信旁人。”
沈照华依然应了是。
她也想多说几句别的,可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分明在临安时忍了满腹的心事,如今到了正主面前,竟一句也说不得了。
“殿下,不留下用午膳吗?”
看着陈致提袍要走,玉泉忙拦道。
沈照华这才想起,还可以留他用膳啊!
陈致却轻轻摆了摆手:“不得空了,现下正是官员考评的时节,詹事府今日会把属官的等次拟了送过来,我还需去看看。”
陈致出帘后,唐近元向沈照华告了退,便跟着出了殿。
关于方才的事,唐近元依然有些拿不准,左右琢磨一番还是硬着头皮问了:“殿下,方才您说允许娘娘去书房,可白日里书房常有外臣出入,是不是要告诉娘娘,待官员们下了值再去的好?”
“他们下了值都晚间了,孤不也可歇了?你别多嘴,娘娘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唐近元连应答都忘了。
殿下可是强调过书房重地不许妃嫔踏足的啊!还有,殿下今日跟太子妃又提朝中局势又提官员考评的,这也太过反常,他何曾与妃嫔谈及过半句朝中之事?
这殿下之前是跟他说过,沈家的长公子堪称一代少年英杰,一表人才智勇双全,以后要加以重用,这太子妃作为其妹,难道是被爱屋及乌了?
跟了殿下十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看不透主子的想法,骇人,骇人啊。
一直到入夜,前面也没传来陈致今晚要来后院的消息,沈照华遂命人闭了院门,换上轻便箭袖衣裤到殿后花园里活动筋骨。
她从放置陪嫁的仓库中小心翼翼地搬出那把许久不握的、为兄长和她抵挡过千军万马的长枪。
不知情由的,只当是沈恪遗物,所以也无人问起。
细细擦去枪上浮尘,如水月色之下,长枪寒光重现。
她沉下心神,双手握紧长枪开步刺挡,听着枪头在夜风中呜呜作响。这响声与这东宫深院虽不协调,但她却听得格外入迷。
一时阵前斩旗、悬崖逃生、桑台鏖战的场景如剪影般掠过脑海。枪风凛冽,而她浑身热血沸腾。
她知道,虽然也许此生再也无法实现守护河山、明堂拜将的少年之志,但她确实曾为这一线微茫浴血拼斗过,这就够了。
但她不知道,此时院墙之上、高树之旁,正有一人着夜行衣于墙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她借着月光一寸寸抚摸过冰冷的长枪,一招招重温着往昔的峥嵘岁月,一步步卸下伪装、展露举手投足间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