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很黑,影影绰绰的几道人影,前后陆续走了上来。
借着月光映在窗户纸上的那点微亮,阿蔡看向眼前这几道模糊的轮廓。
方才,他已瞧过照夜脸上覆着的那几串铜钱,又回想起他们中还有人对自己的防范。那一掐之下留有的凉意,阿蔡摸了摸脖颈,心中骇道,这些人,绝非是什么寻常难逃的。
此时,照夜转向柳长赢,快速地讲起院中的变故,他话音不高,也不避讳任何人。将他们这群高跷少年是怎么触发地刺的细节,一字不落的也全说了。
说到后来,屋内只剩了一片安静。
阿蔡没想到对方早有研究,索性补充道,“你们摸到的那个凸起,是用来更换竹竿尖刺的,总有折断磨损的。再是我们踩进泥地,也得脚上带点儿巧劲,高跷斜着往下拧,别直上直下。”
他一边说,干脆曲起腿拆了脚下绑着的高跷,扔到一旁,站起身道,“诸位既然没事,不如就留在此处,只要别出声,那些走甬是不会发现的。”
说着,顺手收好钩锁,又将傩面递还给照夜,“我对庄里的地形熟,得去跟祖爷爷他们汇合,他老人家还受了伤,我不放心。你们那几个伙伴要是平安到了阑香院,也好帮你们带个口信。大家先挨到天亮,再做打算。”
说罢,那少年人转身就去推门。
谁知,轰的一声巨响!
一股狂暴的气浪掀翻了门板。
热浪裹着泥土,还有一股子呛人的焦糊腐肉味,噼里啪啦全卷进了屋里。
众人脸上顿时一烫,又被这突兀的阵仗掀得连连后退,就差直接撞在墙上。
照夜反应最快,一把攥住身旁的柳长赢,另一手因仓促撑地,两人虽没摔得太惨,可衣摆上还是溅到了火星子,烧出了不少零星小洞。
戏衣童下意识挡在了言庆身前,一手仍不忘护住他脸上的戏面。
阿囡则是不光又拽了把戏衣童,另一只手还架住了林逸,几人这才堪堪稳住身形。只是这气浪实在太猛,呼的一下,当场把她那稻草扎的假头颅给吹飞了。
唯独阿蔡,仿佛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重重滚落在地,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磕在床沿,人竟没能爬起来。
本在床铺上睡得昏沉的夜游神,啪叽一声,整个撞在了墙壁上,对方含糊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没人理它。
照夜扶起柳长赢,彼此拍掉身上的飞灰,看向院中,原是一个个浑身裹着火焰,烧得焦黑扭曲的走甬,有的翻滚炸开,有的又疯了一样的横冲直撞。
有几个想要跳墙翻出院子,便被院墙上架的那些圆木尖刺戳住了身形,挂在了上头反复挣扎。
一下子四处都是火,还引燃了院角的那些火油桶,瞬间整个院子砰得燃起,成了一片地狱火海。
火光冲天。
“走!”
照夜催着众人,一把拎起昏死过去的阿蔡,一群人跟着奔出屋,直往廊上跑。
夜游神这会儿清醒过来,当即就窜上柳长赢的肩,却被照夜拽了尾巴抛上廊顶,“上去探路!”
夜游神怪叫一声,“做什么呢,这刺也太多了!”
照夜不答,又将阿蔡身上的那件白袖红衣扯掉,随手往廊外一丢,紧跟着就有黑影抓了上去,将本就破烂的衣裳撕了个粉碎。
柳长赢匆匆一瞥,言庆却是忍不住低骂道,“那老头就没安好心!”
林逸满脸都像憋着话,但就是没说成。
柳长赢见照夜脸色凝重,扫过每一处都带着戾气,干脆朝着廊顶的夜游神喊道,“拿点本事出来!别瞎磨蹭。”
“闻着呢闻着呢,那老头的味儿就在前面!”
......
火光映着长廊,周围热浪夹杂着月光、冷风和说不出的焦糊味,时不时还有砰砰乓乓的撞击声。
阿囡跟在众人最后,可她没了头颅遮掩的形貌,远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厉鬼,竹竿样的身子,蹦跳间正追着众人往前跑。
果然,这诡异的一幕,刚好让两个白袖红衣的少年看了个正着。
他们翻过廊檐,本是来支援阿蔡的,钩锁刚甩落,人就吊挂在廊檐,愣在了半空。
只见月光映在那带头的男子身上,对方脸上悬着铜钱串,腋下夹住了阿蔡,空出的那只手,刚好擒住一具胡乱撞上来的走甬。紧接着,也不知对方使了什么力,那走甬瞬间化为了飞灰。
“你!他、他......”其中一个少年惊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又发现对方收回的手,那哪是什么人手,白骨森森,血肉全无,怕是从坟地里嫁接来的吧。
“带路!”照夜指骨一抖,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十足的压迫。
另一个少年吓的一怔,赶紧收了钩锁,率先跳进长廊。他脸色发白,一时半会连行动都有点僵。
照夜懒得多说,一把将少年原本扣在后脑勺的傩面摁回他脸上,戴了个严实,“走!”不忘拍了下对方的肩。
少年不敢多言,转身就带路。
夜游神从廊顶窜回,蹲在柳长赢肩上,朝着照夜嘿了一声,贪婪道,“你一会拖一具回来,是好东西。”
听后,那俩少年更是惊疑,不想这坨黑不溜秋似泥鳅又像大壁虎的怪物,居然还会说人话?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甚至此刻,他俩都不敢再往队伍后面瞧,彼此方才都瞧到了那无头干瘪的怪物,徒手就拧断了一具翻上廊来的走甬。
光是想到这些,就觉得手脚发凉。
长廊依旧弯弯绕绕,走势也忽高忽低。远处时不时仍有火光燃起,但渐渐的,都沉入了黑暗。
照夜仍是毫不松懈,众人的步子稍有放缓,不时还能看见那些穿廊跃墙的少年。
只是彼此照面,互看一眼,谁都没有张口多问。
直到一股仿佛凝成实质的黑暗融进了四周,还夹杂着说不出的怪味儿氤氲四散,众人正自疑惑,廊道的前头,隐约露出了一进院子。
院门紧闭。
墙根下铺满了地刺,墙头也照样架着一排排削尖的圆木,不过这处院墙比别的地方都要高,墙头还站了不少人。
他们没穿红衣,手里却都攥着长竹竿,那竹竿斜斜伸下来,一头已扎在了泥地里,瞧着就结实。如此看来,一旦有走甬靠近,用那竹竿一挑一拧,地刺立即就能弹起,也不失为一种巧思。
“到了!”
带路的少年低喝一声,利落地甩出钩锁,扣住墙头,一跃就翻上了墙。另一个少年则朝着墙上的青年示意点头,让人开门。
院门悄悄开出一道缝,一块木板先架了过来,像是过河搭桥似的,众人踩着木板挨个闪身进门,轮到走在最后的阿囡,那两个开门的青年顿时瞪直了眼,脸上瞬间抽成了苍白。
照夜没等对方反应,踹走了那块垫脚的木板,反手把门撞紧,抬眼就扫向院子。
这里比其他地方都要大,但黑灯瞎火的,一点灯油都不点。唯一不同的,是院里没铺地刺,以及那股说不出的怪味儿也越发变浓了。
此时,迎面快步走近一位中年人,对方脸色疲惫,精神却不差。
照夜将昏迷的阿蔡交予对方,简短的解释了一句后,对方点头,低沉道,“祖爷爷就在屋里,诸位随我来吧!”眼神却止不住地瞧向阿囡。
众人跟着那中年人往前走,只见四面院墙下都修了长廊,东西两侧的尤为狭窄,直直通到了中间的主屋。
主屋共有三间,彼此紧紧挨在了一起,正中的那间最为宽敞。
照夜以为对方会直接将他们带到正中的屋里,对方却推开了侧间的屋门,“诸位先等天亮吧。跟你们一起来的几位,就在这屋里歇着。”
屋门一开,这屋里本就不暗,漏窗还将透进来的月光打理的尤为柔和。桌椅茶案,书画摆件,还是间雅致的书房。
于是就见大彪虎正席地而坐,眼神警惕。罗盘老道盘腿靠在漏窗下,闭目养神。王公公两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眉宇间溢出的全是忧虑。
未等众人细看,大彪虎先开了口,如释重负道,“嗳,照兄弟,你们可算到了。”
王公公呼出一口气,停下脚步。
大家正打算相互问问情况,暗影里又显出两道人影,其中一人惊讶地喊了句,“照兄,柳公子?”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个挽发素面的妇人,一身装束与在场的皆不相同,肩头攀附着一只不知该不该叫蜘蛛还是什么的活物,整个人都带着股诡谲的气息。
“蛊夫人?”柳长赢微微一惊,看向照夜。
“你们怎会在此?”照夜问时,那妇人身侧的男子则折扇一收,正是当日酆都同行的傅仙师。
王公公左右看看,见对方与照夜相熟,神色舒展道,“原来大家都认识,那就别客套了。还是先说说这里的情况。”
蛊夫人笑了笑,带点无奈道,“几日前,我们误打误撞进了这地方,那樊家主又因我俩有些本事,便让我俩留下。院子里燃得是我南疆的蛊香,本是用来驱赶蚊虫的,没想到对那些走甬居然也有用,所以就拿来挡一挡了。”
傅仙师却问道,“照兄不是说要去临城,这条路可不像是去皇城的。”
“抄了小道,没想到疫病会蔓延的如此迅速。”照夜答。
“疫病?”傅仙师神色凝重,看了眼蛊夫人。
蛊夫人却解释道,“那些东西不像是疫病,又或者是产生了其他变化。我们本打算趁此弄一具来仔细瞧瞧,也好找出对付它们的法子,可那樊家主......”话音一沉,“没让,说是怕传染。”
周围一静。
傅仙师扫向面前大大小小的众人,问道,“照兄不如先说说,这疫病......又是怎么回事?”
王公公一阵纳闷,直言道,“汝平那边传来的,你们竟没遇到?”
蛊夫人摇头,“我是收了家族里的消息,要上一趟不见山,傅仙师本要随我去南疆,因此就当是作陪了。只是......”她看了眼众人,却未将话讲明。
照夜心中了然,知是对方有所顾虑,正想让言庆林逸等人先去休息,却见柳长赢打起了哈欠,懒懒道,“折腾了快一宿,有些扛不住了。”伸手一左一右搭上言庆和林逸的肩,“走,先去找地方躺会儿。”
林逸一愣,他正精神着,还准备听下去,戏衣童倒是明白了柳长赢的意思,拽住他袖子道,“走吧,咱明天再听就是。”
大彪虎看了眼始终未多话的罗盘老道,领着柳长赢一行,说道,“跟我来吧,里间有被褥,我就不掺合了,也歇着去。”
于是一群人跟着大彪虎往里间走。阿囡走在最后,可她那形貌实在是太扎眼。
照夜瞧着王公公的脸色忽然像噎了个鸡蛋在喉间,干脆轻声说了句,“就是归藏间的那位。”
王公公浑身一僵,半晌都没缓过神来,嘴里喃喃道,“杂......咱就说......唉!”
傅仙师折扇轻摇,见那无头人已闪身进了里间,看向照夜时,眼神里换上了几分敬畏,蛊夫人则笑道,“照兄果然有本事,这样的......也敢随意带在身边。”
说罢,只觉屋内顿时空了大半。
照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月光洒在他身上,像薄薄的一层寒霜,一时间连说话的声音都仿佛带着冷意,“那樊家主不让你们碰走甬,恐怕不止是怕传染。”
蛊夫人与傅仙师对视一眼,后者折扇一合,慢悠悠道,“这庄子......自我们住进来的这几日,偶有入庄逃难的,许多当晚就遇难了,问起来,那家主皆用走甬一词来搪塞。”
蛊夫人接了句,“说白点,就是趁火打劫,借那些东西杀人罢了,连收拾善后的功夫都省了。只是,之前都是三三两两,闹得再厉害也能控制住,但如今这局面,怕是已经引火要烧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