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又将这几日庄子里的所见所闻说了一番。
“白日里倒也平静,黄昏之后便会在庄子附近垒起篝火,开始烧尸。那烧出来的气味确有震慑之用,只是烧的尸体很杂。多为断臂少腿或被尖刺戳成尸块的走甬,也有被抓伤咬伤,或是因不知情踩中地刺死掉的外来逃难的。”
照夜与王公公及罗盘老道听后,皆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王公公哼出一声,“毁尸灭迹,倒是很会。”
傅仙师接道,“正是。那樊老头行事缜密,说话也滴水不漏,只是这阵仗,绝非普通人能折腾出来的,应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王公公立即反应道,“听那群踩高跷的少年说,山上还住了什么人。”
蛊夫人缓声应道,“我本就为了不见山而来,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庄滞留数日。眼下,倒是疑心这走甬与樊家主,不知与那不见山是否也有牵连。”说完,望向了漏窗之外,此时月光正明,那山峦险峰,倒也窥得一番巍峨。
照夜点头,话锋一转,问道,“据说那樊老头也受了伤。”
一直没有说话的罗盘老道终于开口,“正因此事,倒叫老道我好奇了。说不定对方就是故意的,另有所图。”
蛊夫人皱眉摇了下头,看向面前盘膝而坐手里捻着串珠子的老道士,答道,“今夜稍早时,我确实见樊家主被几个壮汉拥着进了隔壁那间主屋,那群人神色慌张,不似作假。可自那之后,主屋便再也没什么动静。况且这处院子,本就是每晚用来做最后汇合的地点,对方会清点人数,查看损伤,若是死伤......也就直接烧了。”
王公公啐了口,“哼,想必是做熟了这勾当!”
照夜想了想,又问道,“你们两位可有探问过,那白袖红衣内的符文,究竟写的是什么意思?”
傅仙师折扇一收,瞧向了蛊夫人。对方神色带着疑惑,说道,“那是我南疆的蛊文,寻常是用来驱赶蚊虫毒蚁的,可那些走甬,它们又不是蛇鼠虫蚁。这......”
她话没讲全,四下里却是陷入了安静。
王公公拖长音调道,“看来......还真得拖一具回来瞧个仔细。”遂将汝平的疫病同蛊、傅两人讲述了一遍。
罗盘老道顺道做了些补充,“只是我们从锦城一路过来时,各处车马虽多,但大多都是逃难的。也就是到了今晚,大约刚入夜那会儿,突然遭到那些东西的追袭,才撞上了此庄。”即已讲开,索性将路上的遭遇说了个完整。
一时气氛凝滞,照夜见在场众人均是若有所思,说道,“天亮后,先探探那樊老头,弄清楚对方倒底要干什么。至于今晚......我们只当是毫无头绪。这庄子,看来还得再待一晚。”
众人会意,蛊夫人问道,“照兄可是想去弄一具来研究?”
“不仅要弄一具来,若是可行,再上一趟不见山。”照夜答得干脆。
蛊夫人忽然拱手抱拳,一派飒爽英姿道,“也好,有照兄相陪,上山便多一助力。算我南疆欠了照兄一个人情,以后定当酬谢。”
王公公闻言,率先一怔。蛊夫人已接着往下讲,“实不相瞒,我本上不见山,是为擒人而来。”
“擒!擒什么?”王公公声音骤变,“这山上究竟住了什么牛鬼蛇神!是杂家孤陋寡闻,还是玄曹司竟是些饭桶,居然毫无所知!”
傅仙师与蛊夫人听后,同样吃惊不小,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位善言的中年人。
王公公说道,“杂家不是有意相瞒,这不见庄原是一处药庄,早年就被官衙查封了的,与那不见山根本搭不上关系。而如今住着的那什么樊家主,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野贼!”
这话后,忽有夜风掠过漏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随之袭来。王公公更是情不自禁地扫向蛊夫人的肩头。
那原本攀附其上的活物,忽得就缩起了那又长又细的数根蛛腿,整个蜷成了一只圆不溜秋的肉团。
瞧它那圆鼓鼓的身躯上还覆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珠,如同浑身嵌满了一粒粒的西瓜籽。
王公公强压下不适,尴尬地赞了句,“南疆果然神奇。”
照夜顺势看去,只觉这蛊蛛已同当时在酆都所见大不一样,似有蜕变。却不想,那东西在却他的一瞥之下,嗖的一下,快速滚入了蛊夫人的衣襟,那动静仿佛是遇上了什么天敌,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蛊夫人只得掸了下衣襟,“照兄果然了得,我已许久未见小蛊如此狼狈了。”
彼此再是一番合计,便打算等天亮后,先摸清整个庄子,再做其他打算。
如今他们倒也算是人多势众了,想必那樊老头也必有所察,不会乱来。
王公公往漏窗外一望,回头才说道,“眼下,不如各自先去歇着。外头已经听不见什么大动静了,墙头的那些人也撤了不少。只是不知,那些未有动静的漆黑院里,别是还藏了什么,要杂家说,明儿就给他翻个底朝天。”
照夜从椅子上站起,走向漏窗,“我来守夜,你们都去养足精神。”
无人异议,直到四周再次空寂到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后,王公公才轻手轻脚地摸到照夜的身侧,叹出口气。
照夜挑眉低沉道,“王公公这是打算来问罪了?”说的自然是有无客栈里的投面人阿囡。
“你可别把杂家想得那般势利,玄曹司可制不住我。说说吧,你如何要把那投面人弄出来,还如此不声不响,我可真要吓死了。”王公公眉虽拧得紧,但整张脸却不见任何怒意,反倒是多了不同以往的敬畏。
照夜便把当初在纸马寨中的一些事具体说了一番,直听得王公公的脸变了又变,“难怪,难怪,竟还有这等奇闻。如此看来,纸马寨这事还不算完。”
照夜道,“等你回了玄曹司,若是可以,不妨再查一查当年的变故。”
“也好。杂家只当不知道,这有无客栈并不是玄曹司的,但知道的人却不少。经你这么捣腾后,肯定是要派人去一查究竟了。杂家自然当做不知道,你的那些同伴也不要吐露一个字,唉,照兄,你这篓子捅得不小。”
照夜不答。
王公公又道,“杂家还有一问,照兄入宫,倒底所谓何事?别是你连那小皇帝也打算偷出来。”
照夜也不避讳,说道,“我要一面屏风。”
“什么?”王公公吃惊道。
“那面屏风,两折三面,双面绣功,上有百鸟朝凤图。但若是三更天点烛月照,则会呈现出另一番景象,秉烛夜游,百鬼屠城。”
“啊?”王公公吓了一跳,“杂家还真不知宫中有这物件。”
“怎么,你也不知道?”
“不是杂家乱说,你这屏风若未让人发现异样,那必定是在某位妃嫔的宫里,很难张口要来。若直接向皇帝求取,必叫人起疑,不太好办呐。”
“不急,等入了宫,自然就有办法。”照夜口气沉敛。
王公公白了眼照夜,略加调侃道,“难不成那屏风还能认人?”总觉得对方有点太过自信了。
“里头困着只凤凰,还锁着不少别的东西。一旦被人知晓,是要......”天下大乱这四个字,照夜没敢说,甚至雀老被困在里头,怕是连他柳长赢也不太清楚原由。
王公公听后,反倒不再出声多问。
两人就这般沉默在黑暗里。
***
天明微曦,屋内众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柳长赢已转醒,悄然从里间走到了照夜跟前,却被照夜轻轻捂住了嘴。
彼此一闪身,照夜轻巧地带着对方从漏窗处换到靠门的角落。两人从门缝往外望去。
院子里躺着不少尸首,昨晚那个提醒他们的孩童也在,浑身布满抓痕,胸口却又被竹竿尖刺生生捅穿,血都凝成黑褐色。
柳长赢皱了下眉,手指不自觉捏着照夜的臂腕,片刻后凑到他耳际道,“怕是灭口。”
“我还想天亮后就去找他再问问,没想到竟是这下场。”
柳长赢哑声道,“不如招魂试试?你办法总比旁人多。”
照夜摇了摇头,脸上的铜钱跟着微微晃悠,“没用的。师父,这世上,如今我比你懂得多,人心叵测,即灭口,哪还能让你搜魂。”
柳长赢蹙了下眉,照夜立即伸手去捋,“别担心。”
两人还准备细看,隔壁主屋却忽然有了动静。一群人推门而出,大步朝他们这里走来。
照夜忙拉着柳长赢迅速后撤几步,两人站至屋正中,凝神以待。
仿佛带着什么怒意,屋门被人重重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各个凶神恶煞。
最后进门的就是那樊老头。对方脸色极差,仿佛一夜未睡,眼底乌青,整个人一下子不仅瘦削了不少,还有那白布裹着的断臂处,鲜血隐隐,醒目非常。
未等柳长赢开口,那老头却将一物掷在地上。
正是王公公的那件暗紫团花锦袍。
这还不止,一名大汉又将一瓶锦城有名的琼花酒楼女儿红摆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老头双眼厉成了寒冰,沉声道,“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一家人,还说什么逃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