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出口外,橘色应急灯把路面照成一片焦黄。老罗的遗体被两个法医抬上车。杨路站在押送车旁,左上臂的纱布渗出血。
“封锁隧道两端。联系市政,调这一段的管网图纸——所有检修口、排水口,全部标出来。”杨路对着对讲机说。“它可能已经不在那副身体里了。带麻醉装备。任何人不准单独行动。”
对讲机里连续几声“收到”。杨路又转头安排人把排水沟里“老潘”的躯壳运走。温厌靠在杨路的车门上,右手插在口袋里。
杨路布置完,回头看了一眼温厌,他看到温厌的口袋里的手在发抖:“你脸色不对。”
“有点晕。”温厌说。
杨路没有多问。又一个电话进来了。他按住对讲机,对温厌说:“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说。我的车坏了。对了,刚才你……”杨路看着温厌的胳膊,顿了一下,转而道,“那你打车回去吗?”
“嗯。”温厌应了一声,绕过警戒线,走到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杨路还在看着他。杨路与他对视,愣了一会,转过身去接电话。
走过两个街口,温厌没有叫车,而是继续拐进树林,背靠树,从上衣胸前口袋里摸出一管微小的针剂,咬开盖子,打进左臂内侧。
他把空针管踩进碎叶里,抄近道走向最近的旧城区。
杨路封了隧道,“闻清”只能从隧道排水口逃走。旧城区的下水管网,从隧道事发地到最近的出口不到四百米。是离隧道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
——
旧城区的路灯一闪一闪,市民反映过路灯的情况,政府却说路灯是这个月刚安装的,没法再次换新。总而言之,这条街路灯坏了好几盏,夜里几乎没人走。
为了赶时间回家,最近几天,一名女性每天晚上都走这条路。她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得很快,神色紧张,大概是今天有些后悔。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道脚步声,却看不到人。
黎笙笙步速越来越快,脚步声也随之越来越快。终于她朝大路跑起来,帆布包的扣环一响一响。跑过一处转角,前面却是死胡同,她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抄近道了。
脚步声就在十米内。接着,一道长长的影子出现在转角的地面。她硬着头皮把手机的光打过去——照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前面的路灯坏了。”那人说。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我送你走一段。”
黎笙笙把手机的光往他脸上照了一下:“……师兄?”
温厌在路灯能照到的地方站住,停顿了两秒:“嗯。”
黎笙笙长长地吐了口气,手机垂下来,肩膀也跟着松了:“吓死我了……这一路我总感觉后面有东西跟着。”
温厌说:“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吗?”
“刚从医院回来。”她揉了一下眼睛,“我一个朋友出了点事……帮忙守了一下午。”
她没再往下说。温厌说:“走吧,我送你。”
巷子很安静。只有帆布包的扣环一下一下地磕,和远处某家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
在这些声音之外,隐约有蛞蝓爬过瓷砖摩擦的声音,说不清方向,似乎是在墙根下。两人走到哪里,声音就跟到哪里。
黎笙笙攥紧了温厌的袖口。
“别怕。”温厌拍了拍她的手背,“师兄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话音刚落,摩擦声停了。温厌把她往身后推了一步。
“保护好自己,随时跑。”
黎笙笙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攥在手里。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个东西出现,最开始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走近了,是生鱼肉一般的皮肤,衬衫湿透,贴在胸口,液体下淌;左手垂着,五指抽动,像断线的木偶。仔细看去,竟然是闻清的脸。
它站在距温厌几步远的地方,弯下腰,声音含混:“……身体……在被警察追杀……求您……给我一条生路……”
温厌回复的声音却带着一丝笑意:“我就是警察。”
接下来的一切太快了。它先是转身逃跑,却见电弧一闪,它被温厌按在墙上。黑暗中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什么硬东西划过另一个硬东西的声音。温厌的背影挡在她和那个东西之间,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
随后,它发出了一串频率很高的尖利的声音,黎笙笙的耳膜嗡了一下。混乱之中,她拨打报警电话的同时,一把□□滚到脚跟前。
打斗的声音停了一拍。她弯腰捡起□□。
它发出更多的尖利声,断断续续,像说话却又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黎笙笙听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巷子里安静了。
前方的地面上,那个人形的东西倒下去了。
下一秒——从那个轮廓的方向,有速度极快的东西弹射出来。方向是她。
来不及反应,黎笙笙把帆布包挡到身前。
温厌的手臂先一步横在她面前。
刺啦一声,它径直冲进温厌的掌底,尾端还在外面剧烈甩动。
温厌闷哼了一声。他的另一只手探过去,扣住了甩在外面的尾端。然后是一声很短的脆响。
一条十几厘米长的东西,掉在地上抽搐两下。
温厌接过黎笙笙手里的□□,按在它身上,又开了一枪。蓝白色的光劈在地上。那个东西弹了一下,不再动弹。
黎笙笙看到温厌把右手收进了口袋。
“师妹。”温厌说,“警察在追这个东西。他们很快会到。一会来了,跟他们说,地上两样东西,分开装铁箱。他们知道的。”
黎笙笙从包里翻找衣物,可是没有适合用来包扎的:“师兄,你的手——”
“我去找点东西包扎一下,一会就回来。”温厌说,“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在温厌一边离开时,黎笙笙再次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听筒里的回铃音刚响了一声——不远处,一阵手机铃声几乎同时响起来。原本黑暗的巷口,扫进刺眼的手电筒光束。
“笙笙?!”
手电筒的光扫过巷子。杨路带着两个警员跑进来,蹲在黎笙笙面前,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黎笙笙说:“表哥,刚才——”
杨路说:“你受伤了吗?”
“我没受伤。”她说,“刚才不只我一个人。温厌师兄也在,师兄抓住了它,还说地上两样东西分开装铁箱。”
闻清的躯壳趴在地上,衬衫撕成了条状,胸口下方有一个不大的洞,周围的液体半干。几步之外,一条半透明的东西蜷在路面上,尾端拖着一缕已经凝固的液体。电击过的痕迹。杨路吩咐一旁的警员,两样分开装,手套戴双层。
“温厌在哪?”杨路问。
“刚才还在这里。”黎笙笙说,“他说他去包扎伤口了。”
杨路本打算扶着黎笙笙,黎笙笙却摆了摆手说她自己能走。
杨路掏出手机拨打温厌的电话。结果却又像上一次一样,无人接听。
“温厌不是说他回去了吗?”杨路心道,“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巷口。
“队长,装好了!等您的下一步指示。”
杨路跟上押送车,在车上给温厌打电话,仍然是未接。
“又来同一套吗?”看着多个未拨通的电话,杨路暗暗腹诽。
回到SSC,杨路先是将两具伪人尸体和一条虫子送到实验室。又将“老潘”营救“闻清”的来龙去脉告诉局长,并跟局长说,自己怀疑有伪人团伙的存在。
小李跟杨路说:“市里各家医院都没有温顾问的挂号记录,他应该是回家了。他家电表一直在转。”
夜里写报告时,杨路看到温厌发的报平安短信——“到家了,没事,早点休息”,松了一口气。
——
血水混着自来水旋进下水道。
关掉水龙头,温厌坐在昏暗的地板上。一点跳动的橘色火光,照出他左臂渗血的切口——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黑暗里,温厌左手慢慢覆上胸口。不似常人所预想的,那里面没有跳动,没有节律。
——你和我一样,我们才是同类。为什么你反而去帮助人类呢?
——我一直在学习和理解。可是,就像色盲不可能理解正确的颜色,学得再像,那些情感,我终究感受不到。
——假的成不了真。
——一旦他们也知道你是假的,所有的关心和喜爱,最终都会变成对你的恐惧和仇恨。
这些话是“闻清”死前说的。黎笙笙在场时,“闻清”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懂的声波频率,对温厌说了这些话。
胸腔里,空无一物。
温厌造出一下心跳。一下,又一下。
就像在杨路车上,杨路握着他的手时,他伪造出来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