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温厌正在桌前整理旧卷资料。杨路走到他办公桌旁,屈指敲了敲桌面:“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杨路看着温厌:“技术科说,私聊曲耐那个网络账号,使用了指纹浏览器和代理注册。但代理服务商配合我们调取了该账户的支付记录,是一笔加密货币……我就直接说重点了,这笔加密货币的源头交易所实名信息,是陈继善。兜了一圈,竟然回到了他。意不意外?”
“陈继善已经死了。有人却还在用他账户里的钱。是谁呢?”温厌说。
杨路思考良久,突然看向温厌:“陈继善也是伪人?”
温厌笑了。
杨路恍然大悟:“不,真正的陈继善早就死了!也许在他还叫陈大兵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所以,他才有一座房子一直搁置在旧城区。”
温厌不置可否:“所以,你们找到那具无头尸体,是伪人的尸体?”
杨路顺着他的思路:“陈继善的尸体……伪人的尸体……万一,那只伪人没有死呢?万一就像你说的,伪人吃掉人……可是,那个时候是深夜,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附近有谁……”杨路每说一句话,好像就离真相越近一步,他不可置信道,“……闻清!?”
随着这个名字脱口而出,预制菜餐厅的下水口边缘找到的陈继善DNA,监控拍到的闻清的背影,好像全部连到一起。
温厌说:“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杨路追问:“什么事?”
温厌说:“闻教授死的那天晚上,打给特调组的最后一通电话,称呼我为‘小温’。”温厌转过身,直视着杨路的眼睛,“但闻教授生前,从不叫我‘小温’,他只叫我‘儒林’。所以,我怀疑跟我们通话的不是闻教授本人。当时唯一在场,并且有能力模仿闻教授声音的人,只有……”
杨路眉头紧锁,正想说什么,他先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老罗说:“队长,我们在无头尸案现场的下水道打捞出一个头骨。是年轻人,二十多岁,刚死不到一周。具体身份待法医核验。”
杨路说:“那是闻清。”
老罗迟疑片刻:“闻清,是昨天来局里的那个?”
杨路五指在护栏上攥紧:“昨天那个不是闻清,它是个冒牌货。老罗,马上调派人手,抓住闻清。记住,一定要装备麻醉剂。”
“跟我来!”杨路叫上温厌。警车不够用,温厌坐上杨路的私家车,驶出停车坪。
杨路行车的中途,电话响了,温厌帮他按下了接听键。
“队长,我们找到闻清了。”老罗说,“他很配合,还要打麻醉吗?”
“按我说的做。”杨路说。
过了一会,老罗说:“老潘正在给他打麻醉,队长放心。”
杨路的车停在押送车后面。沉睡的闻清被老罗和老潘一起抬上车。
“委屈你了。”
闻清被关进铁箱,铁箱外还上了一把锁。
车队出发。杨路的私家车开在最前面,押送车紧随其后,两辆警车殿后。
行驶途中,老潘从押送车上拨通了杨路的电话。
“队长,这位闻清先生一路上睡得很安稳。”
杨路说:“睡得安稳就好,到局里可没有美梦给它做了。”
“收到。”老潘顿了顿,又说,“对了队长,上次你说的那家牛肉粉,我中午去吃了,味道确实不错。”
老罗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就那家?他每次都往里面多加一勺辣椒。”
老潘说:“那是你自己不能吃辣。”
老罗笑了一声:“温顾问能吃辣吗?下次带他一起去。”
温厌看了杨路一眼。杨路说:“他不吃肉。”
老罗说:“不吃肉?那去了只能喝汤啊。前面过隧道了,把车窗关上。”
老潘说:“队长,隧道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
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掠过车顶,杨路的车开在最前面。
几秒后,一声带着回音的闷响从后方传来。
杨路迟疑片刻说:“枪声?”
温厌的目光看向后视镜,肯定道:“后面有人开枪。”
杨路思考片刻,松开油门,缓缓带下刹车,车速从八十降到四十。隧道是单向双车道,他的车占住了快车道——后面的押送车被堵在慢车道的卡车和他之间,超不过来。
隧道出口的光越来越近。出口外道路一侧是水泥隔离墩,刚好只容一个车道通过。杨路在出口处猛打方向盘,将车横在路面上,拉起手刹。
押送车从隧道里加速冲出来,车头直撞向杨路横着的车身。金属碰撞声巨响,杨路的身体被惯性甩向车门,肩膀撞在车窗上。车被推出大半米。后方两辆警车紧跟着驶出隧道口,停在押送车后面。
押送车的驾驶位上是老罗,靠在座椅上,左大腿上全是血。副驾驶的老潘,左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越过中控台,按在方向盘上。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老潘的右手举着老罗的配枪,枪口指向车座上的杨路。
枪响的前一秒,驾驶座上的老罗猛地抬起手肘,撞向老潘的小臂。子弹擦过杨路的左上臂外侧,打在身后的水泥地上。
老潘扭过头,用枪管抵住老罗的太阳穴。
“老潘!——”杨路喊道。
又一声枪响。车窗玻璃溅上鲜血。
紧接着,三个不同方向连响三声,老潘的躯干连中三枪。它上半身猛地向后一弹,发出一道非人的叫声。
后方警车上的人已纷纷拔枪下车。杨路也离开驾驶位,枪口瞄准副驾驶的方向。但这时,“老潘”从副驾驶消失了。
它出现在押送车车顶,左手的五指已经并拢、延伸,变成一条弯曲的白色骨刃。下一秒,它朝向杨路一跃而起,巨大的骨刃遮住阳光,向杨路急速甩来。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挡在杨路身前,在骨刃落下的位置发出碰撞声。骨刃被弹开了。紧接着,温厌的后背撞在杨路的胸口上。
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气压声——“老潘”的后颈上多了一颗麻醉弹。它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了一拍。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麻醉弹接连命中。“老潘”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从温厌面前跌落,翻过隔离带,滚入公路另一侧的排水沟,没了动静。
“队长!”几个警员担忧地大喊,都绕过车走到杨路旁边。
“我没事。”杨路对警员说,同时,他用受伤的那只手,把温厌拨到自己身后,“先控制住排水沟里那个。温厌,跟我走。”
杨路走到押送车旁。驾驶位上,老罗的头歪在车窗上,一动不动。
押送车的后车门被拉开。铁箱敞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