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雨刚停。杨路开私家车，载着温厌回特调组办公室拿白天落下的材料。
副驾驶座上，温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童老师的声音：“温同学！……我学生可能出事了。她刚刚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怀疑她要轻生……我联系不上她，请帮帮我。”
温厌说：“您先别慌。她现在在哪？”
童老师说：“应该在出租屋。我把定位发给你们。但我现在打不到车。拜托，这个事情很紧急，我回头再解释……”
杨路猛打方向盘，在红绿灯前掉头，踩下油门，向定位方向一路疾驰。
小区没有电梯，杨路带着冲上六楼，在对应房间号前敲门，没有应答。杨路拿出折叠撬棍，插进门缝用力一撬，锁舌伴随着金属断裂声坏掉。门被推开。
卧室内散发着刺鼻的药味。一个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安定药瓶，还有半杯凉水。
杨路冲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又翻了翻她的瞳孔，说：“叫救护车！”
床边的地上，一台手机没有锁屏，界面停留在与一个无头像账号的私信页面上。
无头像账号发送的信息写着：
“只要你还活着，你妈就会一直被你拖累，被人指点。”
“但如果你死了，舆论就会彻底反扑。人们会反过来声讨网暴你的人，声讨那个开除你的学校。只有你的死，才能证明你的清白，才能真正保护你身边的人。用你的死来反击吧。”
临走前，温厌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机。
——
“老师，对不起，我偷了您的钱，给您丢脸了。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那些人不再打扰你和我妈。等这件事过去之后，你们就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栎城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外。红色的“抢救中”灯光亮着。童老师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懊悔地捂住脸。
手机上，是童老师的学生曲耐晚上给童老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杨路回到走廊，给童老师和温厌都递上水和面包。
温厌说：“这位是警察，您跟他详细说说。警察会帮您主持公道的。”
童老师说：“我当时气急了，骂她自甘堕落，说要报警……我……从头开始说，”她深吸一口气，说，“曲耐是我高中时候带的学生，她大学毕业以后，在一所初中做实习老师。前阵子她在网上发了张自己染粉色头发的照片，被人骂得很凶。有个记者还专门写了篇文章带节奏。我帮她写了诉讼状，准备走法律途径。上周她来我家商量这个事，走了之后我发现柜子里五千块现金不见了。我一时冲动，就说了一些很冲的话……可直到今晚收到她那条短信，我才知道——”童老师的声音哽住了，“她一直瞒着我。学校也把她开除了……”
“那篇文章可以给我看一下吗？”杨路说。
“就是这篇。”童老师递过手机，网页显示的文章作者名很眼熟。杨路刚想说话，却看到温厌盯着自己身后。
闻清手里拿着相机和采访本跑过来，牵走了三人的目光：“杨队，温顾问，我听同行说曲老师出事了……唉，真是对不起，我之前写那篇报道真的只是为了探讨职业规范，没想过她会……”
“谁是曲耐的家属？”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医生走出来，对四人说，“送来得及时，洗过胃了。”
童老师站起来：“她没事了吗？”
医生说：“目前心率和血压都稳定下来了，没有生命危险，一会儿转到普通病房观察。”
童老师长呼一口气，连声道谢。
走廊上的冷光晃眼。温厌的目光越过童老师的肩膀，落在闻清身上。
——
深夜。雨水在挡风玻璃上不断流淌，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
“网暴只是诱因。”温厌看着前方的路面，突然开口，“曲耐自杀不完全是因为网暴。”
杨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怎么说？”
温厌说：“童老师说她自杀前拿走了一笔钱。而且，她的社交账号前一天还在发借钱的消息。一个自尊心那么强的人，会在自杀前，到处找朋友借钱吗？”
杨路说：“她应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温厌说：“我查到，她是单亲家庭，母亲患有阿尔莫兹海默症。三个月前，原本在医院住了两周，又接回家。猜测是无法承担长期住院的费用。再加上她是实习老师，本来就多少工资，维持基本生活开销都困难。如果在这种关头还被实习单位开除，钱包必然很快见底。所以……”温厌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杨路叹了口气：“所以她才会在冲动之下，伤害了帮助自己的人。”
路口的灯光把车窗照成一片绿色，温厌看着窗外的雨，说：“很久之前，伪人这个物种一直是以单打独斗的方式生存。但近百年来，这些没有社会属性的伪人在某种因素的作用下，竟然开始聚集在一起合作。它们在栎城有一个团体。领头的伪人，外号叫居扶，它活了一百多年，是一个非常有钱的富豪。”
“什么？”杨路说。
温厌说：“这些伪人的目的是将栎城变成一座孵化中心。所有人类会成为它们的培养液。”
杨路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温厌接着说：“在此之前，它们会先摧毁人类的医疗、教育等领域。正因如此，童老师、闻教授、曲老师才被它们选为目标。”
杨路踩下刹车，停在温厌家前，严肃地看向副驾驶的温厌。
“温厌，你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人类不正视伪人的存在。”温厌看向杨路的眼睛，“最终就会被它们消灭。”
温厌放在车门前的手被抓回，杨路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别再拿情报来源糊弄我了。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卧底，它为什么自己不来找SSC？”
他很认真地看着温厌。
“邬迷说得没错。我的确就是在追查四号实验体。”温厌说，“邬迷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而四号实验体与之相反，准确地来说，是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想想看，它一旦大量开始繁衍，人类会多么棘手。”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杨路说。
“我理解队长。怀疑不需要理由，信任才需要理由。”温厌把曲耐的手机交到杨路手里，“队长可以不相信我，但可以让从技术上排查曲耐收到的那些私信账号的IP和购买记录。”
夜晚很安静，只有雨刮器一拂一拂的声音。
杨路说：“之前我怎么问你都不说。这次我没问，你居然主动说了这么多。”他看着温厌，“你想让我把刚才那些信息都公开，对吗？”
温厌说：“死人翻不了盘。自杀反而正中伪人的下怀。队长也是这么觉得，对吗？”
“温厌！”杨路说。
温厌伸出双手，一副准备被戴上手铐的样子。
杨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作，又看向温厌，放缓了语气：“你等我明天的调查结果。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