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温厌右眼覆着一块纱布,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自媒体文章,标题写着《知名教授遭遇不幸,多名学生却拍手称快?知情人士披露其多年打压后辈黑历史》。下面的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
温厌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看。提着一袋水果和饮料停留在略显冷清的办公室门口。
“哟,来这么早?”坐在工位的杨路对温厌打了个招呼。
温厌提着东西的手指攥得有点紧,犹豫了一下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杨路和温厌两人。杨路解释道:“老罗和小李去查无头尸体案了。另外两人你还不认识,昨天晚上熬了个大夜,今天晚点再过来。”看着两手还提着东西的温厌,他补充说,“噢,放他们桌上吧,他们不挑。”
看着温厌在办公室走了一圈放上食物,还放了一份在自己桌上,杨路挑眉道:“我也有?谢谢啊。”笑纳着收下,当即就拆下一根香蕉拿在手里。
“队长,对不起。”温厌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白白担心了。”
杨路剥香蕉的手一顿,用香蕉的一头指了指温厌,递给温厌一张空白检讨,正色道:“拿去。对不起,也要写检讨。”
”好。”温厌乖巧接过检讨。
杨路咬了一口香蕉,目光在温厌脸上打量着:“脸色不太好啊。真没事了?”
说话间,杨路伸出手,像是要摸温厌的额头——伸到一半又迟疑了。温厌浅淡地笑了笑,打了一下杨路的手:“真没事了。就是有点贫血。”
杨路握了握自己手:“那好吧。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指定给你批假。对了,你吃早饭没?”
温厌没接话,几个包子已经被递到眼前。杨路说:“没动过的。我早上吃的面,买多了。”
温厌接过吃了一口。杨路看了他一眼,说:“一会再去问一遍闻清,你跟我一起呗。”杨路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在陈继善和闻教授之间画了一根线。
“这代表什么意思?”温厌在他身后问。
“陈继善和闻教授互相认识。我隐约觉得这两个看似毫无瓜葛的案子之间有关联。不过还没有实际证据支撑这一点。”杨路对温厌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那种袭击小李的那只‘海星’,是杀死闻教授凶手吗?”
温厌摇摇头。杨路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叉:“我也觉得不是。因为闻清描述的那个凶手体型至少有一个人孩童大小,有完整的人类五官。”
温厌问:“闻清是否有可能说谎,或者在极度恐惧下,记忆出现偏差?”
杨路说:“即便他说谎,还有一个疑点:如果‘海星’是凶手,它为什么不立刻逃离,却在楼下大树上徘徊,还伺机攻击了小李。所以,我认为,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白板上多出一个箭头,被引向一个问号,“但我觉得,这只像‘海星’的小怪物,也并非和伪人毫无联系。不只是你,还有另一个可信的情报来源,之前都告诉我,伪人会吃人。‘海星’也表现出了嗜血的特征。所以,他们应该是一类怪物。而且,海星跟这个凶手都待在案发现场附近,太巧了。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你要不要去看一下那只海星?正好实验室就在那边。”
温厌前脚刚走。后脚杨路就接到了老罗的电话。
“队长,DNA检测结果出来了!就是陈继善。”
——
实验室的实验玻璃箱里,躺着一团没有毛发的肉块。每有一个实验人员路过,它便开始扒缸,露出密集的牙齿。然而,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它变得安静。它似乎认得温厌,在温厌的注视下,它慢慢蜷向角落。
温厌翻阅着手里的文件,表情冷淡。几乎没正眼看海星,便在报告上写下一些常规的观察记录。
温厌走出实验室时,杨路已经在问询室门口等着了,手里多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
问询室。闻清坐在对面,眼底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
杨路打开录音笔,例行开场后,闻清开始叙述。他的声音低而稳,时间线清晰,事件顺序完整。偶尔停顿时,他会用手背擦一下眼睛。
杨路给他看了“海星”照片:“杀死你爸的怪物,是这个吗?”
闻清摇摇头:“不是它。它没有这么小。不过这个东西是什么?和那只怪物的触手长得很像。像是从它身上切下来的一块。”
杨路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在一个凶杀案的现场发现了你的背影。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去过那里吗?”
闻清说:“那家餐厅是预制菜,我本来打算报道那里。但没想到那里发生了凶杀。我的报道变得不再重要。”
“你是记者?”杨路思考片刻,“我想起来了,之前《警察抓妖怪》那篇报道,是你写的?”
闻清愣了愣:“是。”
杨路说:“我看过,写得挺不错的。你当时笃定,你爸是被伪人杀掉的,你在其他地方,还见过伪人吗?”
闻清说:“我之前都是在很远的地方远远看着。没有这么近地见过伪人。”
杨路说:“我看你只有一篇关于伪人的报道。其它关于伪人的线索,你有和身边人分享过吗?”
闻清摇摇头:“我没什么朋友。我妈没得早。我爸不喜欢我当记者,不爱听我说话。”
杨路笑了笑,语气放松:“家里人嘛,总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我当年想当警察,我妈死活不同意,想让我做科学家……”
闻清始终低着头。过了几秒,“嗯”了一声。
问询结束后,闻清站起来,忽然说:“杨队长。”
“那个杀了我爸的东西还没被抓到。”闻清说,“我是记者,我可以帮忙做信息整理和资料分析。我想……亲手抓到它。为我爸报仇。”
看着闻清期待的目光,杨路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向温厌。温厌想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好。”杨路说,“协助调查身份。不参与外勤,不接触保密材料。”
“谢谢。”闻清微微鞠躬。他跟在杨路身后。温厌侧了侧身,让出路来。
——
会议室里,杨路和两名警员正在翻找资料,温厌站在角落思考。
“温厌,你过来看。”杨路招呼温厌到自己旁边。
他递给温厌一份复印件:“这是从邬迷家里搜出来的资料。之前太忙,把这事搁置了。”
文件最上面几页是手写的实验记录,字迹潦草,纸张泛黄。资料写的记录时间为十年前,上面是一个叫做“4号实验体”的生物,描述很详细:
*原态为人类幼体形态,身高约120cm,外观年龄7-9岁。*
*样貌会随环境变化。(变形规律未知)*
*受强烈刺激时,体表会不受控地生出结缔组织突起(触手),体积可膨胀至正常人形的2-3倍。*
编号旁边有手写备注,墨水颜色比正文深一些:“已失控,建议销毁”——后面又被一道横线划掉了。补上了“失踪”二字。
杨路把这份资料和闻清的证词摘要放在一起。上面的内容一一对应。
“邬迷家的这份资料具备一定可信度。我们有很大理由可能相信,这个4号实验体,就是杀死闻教授的凶手。至于它究竟从何而来,我们不知道。但是可以知道的是,它嗜杀、变化莫测,对人类社会是一个祸害。”
温厌在一旁听着,不置可否。
“我们会先把它列为闻教授案首要嫌疑目标。”杨路看向温厌,“温顾问,有什么表示吗?”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厌身上。温厌笑了笑:“我没意见。”
闻清的证词和邬迷资料中的描述合在一起,在众人面前画出了一条清晰的因果链:4号实验体杀了闻教授,留下海星,海星又袭击了同事。结论是:它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有组织攻击能力的伪人,必须优先抓捕。
——
傍晚。雨打在走廊的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档案室里,温厌整理着闻老师的档案,在一张照片上,看到一个崭新的保温杯。
曾经,闻老师送过他一个保温杯,并且劝他说:“你还是和读书的时候一样,胃不好还喝凉水。”照片里的比之前那个样式更年轻,容量更大。像是刚刚买入还没来得及送出。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其他人陆续下班离开,只剩下杨路和温厌。
杨路回到座位上,继续整理今天的文件。他把邬迷案的卷宗归档,又把4号实验体的资料抽出来重新翻了一遍。翻着翻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杨路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邬迷临终前那些话又清晰了几分。杨路揉了揉眉心,站起来,往温厌的工位走去。
温厌桌上摊着半写完的检讨书,杨路先是看了一眼他检讨的开头“未经报备擅自离岗,本人深刻反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拍了一下温厌的肩膀,后者抖了一下,看向他。
杨路好奇道:“在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温厌扶了一下眼镜:“只是觉得……闻老师这样的人,不应该是这种结局……”
“你也看到新闻了?”杨路说。温厌没接话。
杨路拿起温厌桌上一瓶开了盖的止痛药,盯着成分表看。
“你整天吃这个东西。”杨路说,“不知道副作用会头晕吗?”
温厌抬头:“领导在关心下属吗?”
“跟你好好说话呢。”杨路把药瓶放回去,“你为什么每天都在吃这个药?”
温厌说:“老毛病了。有时候头疼。不会影响工作。”
杨路说:“你不是还贫血、晕血来着?怎么不多吃点补补?”
“SSC的伙食很好。我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温厌说,“队长经常熬夜,平时也要注意身体。”
杨路清了清嗓子:“那就好。我也会注意的。”
温厌看了杨路一眼,忽然说:“队长今天看了一天4号实验体的资料。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杨路盯着温厌看了几秒:“所以,你真的知道?”
温厌说:“别单只看伪人棘手的一面,它们的平均寿命其实相较于人类要短一些,而且物种内面临着生存危机。我猜测是因为伪人的DNA不完整,它们长期以来依赖雌性伪人与雄性人类受精来进行繁衍。但随着人类社会的监控和信息系统越来越完善,伪人想要不被发现地完成整个繁衍周期,变得越来越困难。另一方面,传统的胚胎生育模式下,雌性伪人在孕育期间会变得脆弱。所以后来,伪人内部想研究一个不依靠人类的繁衍办法……它们尝试了很多方式,4号实验体就是最终的成功样例。但是4号实验体的培育方式很特别,甚至说不清它到底是伪人还是人类,亦或者两者都不是。最后,伪人认为它的成长脱离了控制,可还没来得及进一步采取手段,它却先一步失踪了。”
杨路听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索良久,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
温厌说:“我有一个可靠的情报来源。”
杨路说:“情报来源?是伪人内部的卧底吗?”
温厌摇了摇头:“目前他的身份不方便透露。抱歉,等到时机合适,我会全盘托出的。”
“好吧。”杨路说,“那海星又是怎么回事?是4号实验体繁衍的后代吗?”
温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杨路追问:“你知道内幕吗?”
“我只是觉得,不能完全相信闻清的推测。目击者在极端情况下的描述,总是需要打个折扣的。”温厌说。
杨路顺手拿起旁边的水壶,给温厌的杯子里倒满了一杯热水:“行了,别想太多了。检讨写不完不准走。我先去趟洗手间,回来要是发现你跑了,明天加倍。”
“收到,领导。”温厌老老实实应道。
杨路哼笑了一声,摆摆手往外走去,走廊上的灯光陆续熄灭,办公室里只剩下温厌头顶那一盏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