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告别厅门口的水泥地积了一层水，来的人把伞收在檐下，伞尖淌下来的水汇成一小股，顺着台阶往下爬。
杨路把伞抖了两下，靠在门边的伞架上，抬手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左上臂的纱布被西装袖子箍着，一动就扯着伤口，他写字的手因此停顿了一下。
闻教授的遗像摆在正中，两侧是白菊。来的人很多，其中有学校的同事和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压着声音，彼此点头。
温厌比杨路先到。
隔着人群，杨路一眼就看见了他。温厌蹲在靠墙的地方，一个小女孩拽着他的衣角，把脸埋在他胳膊上，不肯抬起来。温厌一只手抱着小孩，一只手悬在半空。
杨路走了过去。
温厌注意到他，站起身。杨路盯着温厌不再缠着绷带的眼睛，又看向温厌的手臂，主动问道：“你的伤都好了？”
“嗯。本来就是皮外伤。”温厌说。
小孩听到声音，躲到温厌腿后，漏出半个脑袋打量着杨路。
“这小孩你的？”杨路问。
温厌说：“我……没有小孩。”
杨路从兜里拿出几颗陈皮糖，小孩怯生生地接过糖，在一旁吃了起来。
杨路看了小孩一会儿，对温厌说：“对了，有个好消息。童老师托我跟你说谢谢，又欠你一个人情。她学生曲耐，就是上次差点自杀的那个，现在已经重新找到工作了。”
温厌挑了挑眉毛：“这么快？”
“嗯。”杨路说，“你没看新闻吧。”
温厌接过杨路的手机，屏幕上是一篇新闻，介绍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新闻的结尾，法院出台了依法惩治网络暴力的解释文件。警察依据这份文件，对网暴ID背后的实名信息进行立案调查。
杨路说：“不过，她本身也很有实力，两天面了四家私立学校。最近估计在搬家，比较忙。你要是关心她的近况，也可以问问你师妹。”
温厌问：“笙笙和曲耐认识吗？”
杨路说：“你手里这篇新闻，就是她写的。她俩从小学就认识了。之前曲耐住院的时候，也是她在照顾。”
温厌想起黎笙笙与自己在旧城区碰面的那个晚上：“原来她那次是从医院回来。”
温厌的衣角被女孩拉了拉。“哥哥，还有糖吗？”
温厌目光移向杨路。
杨路蹲下身，替女孩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怎么不问我要？”
说完，他依次摸了摸四个口袋，拿出最后几颗陈皮糖。杨路刚要说话，接过糖的女孩又躲到温厌后面去了。
杨路隔着温厌，对女孩嘱咐道：“今天回去一定要刷牙。记得吗？”
“阿离。找你好久了，怎么一直不应我。”一个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岁的男人出现在温厌身后，他试图抱起女孩，但没抱动。女孩紧紧抱着温厌的大腿。
随着温厌转过身，男人愣了愣，站了起来，盯着温厌看了好一会儿：“儒林。好久没见。”
温厌没接话。男人说：“阿离给你添麻烦了吧。这孩子怕生还喜欢到处乱跑。”男人抓回又准备跑开的小孩，带到温厌面前说：“跟舅舅打个招呼。”
听到辈分从哥哥变成了舅舅，一旁的杨路摸着鼻子笑了起来。
温厌扫了一眼杨路，说：“姐夫，这位是我同事。杨队长。”
“叫舅舅，叫杨叔叔。”男人说。
“舅舅好，杨叔叔好。”小孩说完，躲回男人身后。
姐夫看向一旁的送葬队伍，叹息说：“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你们聊。我先走一步，”杨路被人拉着走出去几步，又回来对温厌说，“一会结束先别走，我有事找你。”说完，杨路便被人拉走了。
“姐夫，节哀。”温厌说，“我也先走了。”
“儒林！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刚见面为什么又要走？”姐夫叫住温厌，见温厌停住，姐夫语气转柔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温厌转身道：“姐夫，是在关心我吗？”
姐夫说：“……你还在生思焱和我的气吗？”
“生气？”温厌狐疑地停顿了一下，“我为什么要生气？”
“没什么……看来是我多想了。”姐夫的声音弱下去，“我和思焱后来打听过，听说你在市公安局帮忙。你是因为工作太忙，才没时间联系我和思焱吗……”
听到这话，温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不是的。是我自己这些年，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去。让你和姐姐误会了，对不起。我把现在的号码留给你，结束后再说。”
“思焱很想你。你要是有时间，给她打个电话吧。”姐夫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才把手机递给他，“把你现在的号码输一下。我把思焱的发给你。”
温厌接过手机：“好。”
在他输入自己号码的同时，周围的人群开始流动。
“仪式快开始了。”姐夫说。
温厌跟在姐夫身后，三人站在告别厅一侧。阿离攥着父亲的手，没一会儿，又慢慢挪到了温厌身边。
仪式将散，人群开始往外走。姐夫被老同学拉住，聊了起来。阿离拽住温厌的衣角，小声说：“哥哥，我想上厕所。”
温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指示牌：“走吧。”
“我在外面等你。”温厌对阿离说，停在洗手间门前。
在等待的时间里，形形色色的人从温厌面前走过。不少人认识温厌，和温厌打起了招呼，邀他一起去叙旧，温厌礼貌摆摆手，示意自己在等人。
时间过去一段，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变得稀疏。温厌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在此同时，余光中也有一人抬手看手表。温厌紧接着朝余光处看去，却没有看到人。
温厌思考的间隙里，阿离从温厌脚边跑过，走在温厌前面。温厌跟在后面。阿离在一处转角后消失在视线外，温厌抬脚去追，刚跑几步，阿离撞回自己腿上。
“怎么又跑回来了？”温厌问。
阿离没说话，两只手攥紧了温厌的裤腿。
温厌带阿离走过转角，环视了四周一圈。
温厌问：“刚才，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吗？”
阿离摇摇头：“就是，觉得很害怕。”
温厌蹲下身，替阿离把衣摆重新压进裤腰，认真地说：“以后出门在外，尽量和爸妈待在一块。不要单独和其它人待在一起。有人叫你，也要先找爸爸妈妈确认。就算是爸爸妈妈认识的人也一样。”
“好。”阿离说，“哥哥也不可以吗？”
温厌说：“你现在和我单独在一起，也很危险。万一我是坏人假扮的呢？”
阿离拽住温厌的衣袖：“可是我觉得，哥哥不是坏人。”
温厌轻轻摸了摸阿离的头：“所以才要先找爸爸妈妈确认。”
“走吧。”说完，温厌带她找到姐夫。
“又麻烦你了。”姐夫说。
葬礼的人们陆续离场。姐夫也在温厌的注视下，带着阿离坐上车。
温厌想起杨路先前让他等一等，于是等在告别厅出口。过了一阵子，小李开着杨路的车过来了。
“温顾问！这边！”
后排车门被打开，温厌上了车，把手里的保温杯放进车门格子里。杨路也在后排，靠在椅背上。驾驶座上的小李絮絮叨叨，说局里给SSC加派了多少人手，又说实验室里的虫子看得人瘆得慌。杨路“嗯”“嗯”地应着，应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车里的聊天谈话声越来越低，最后听见的是小李压低了嗓门问：“队长睡着了？”和温厌很轻的一声“嗯”。